他硬撑到了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夜里。那天九点到店,老板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临走时从包里摸出两沓纸钱放在柜台上,说“店里的规矩,初一十五烧一下,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就走了。店里放着VCD,港片的台词在空房间里撞来撞去。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门被推开了,夜风裹着酒气灌进来,进来一个男的,光头,矮个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领子翻着没理好,浑身上下酒气冲鼻。他手里攥着一瓶喝了大半的啤酒,走路有点晃,进了店绕着货架走了两圈,眼睛扫过那些寿衣和花圈,最后停在柜台前面把瓶底往台面上一顿,说:“一会儿有客户来买东西,你帮我兜着点,返点别少。”他听明白了,这人是干“大了”的,就是帮人操办白事中间拉活的那种。他刚想问清楚什么货什么价,那男的忽然不说话了。光头男盯着他的脸看,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刚才还醉醺醺的,这会儿那眼神忽然亮得吓人,像猫盯住了什么会动的东西。
他被盯得后背凉了一截,问了一句“叔你怎么了”,那男的没接话,忽然往后弹了两步,鞋底在瓷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指着他就开始骂,满嘴脏话,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往外喷。他被骂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刚要张嘴回过去,那男的却忽然停了,骂声像是被人一剪刀掐断了,整个人杵在那儿喘着粗气。又过了几秒,他脸上的凶相慢慢散了,换了一种他看不透的表情,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之后慢慢看明白了,然后又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那种。
光头男缓了一下,走到柜台前面撑着台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酒气还在,但语调完全清醒了,问了一句:“这几天你是不是觉得后背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你?”他话一出口,我朋友后脊梁上那层凉意就炸开了,他愣在原地盯着那男的,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那男的没接这茬,又问:“你来这上班多久了?”他说了一个礼拜多。光头男听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人不带毛儿,不是这行的人,撑不住的。你后背那东西已经贴上你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拖几天它就不下来了。”他追着问那是什么东西,光头男摆了摆手,说“你别问,问了你更害怕”。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掀开塑料帘子的时候停了,半个身子探回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本来今晚上我是要跟你做生意的,现在不能做了。这单我要是在你这儿出了,那是害你。”
说完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在外面的夜街上响了几步就没了。他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后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还在,贴着脊柱往下压,比哪一天都重。他又站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早退了。那晚上他没睡着,趴在床上后背朝上,总觉得那里凉凉的,像有人坐在床边拿手心贴着他,不重,就是安安静静地放着。
第二天他跟我讲了这事,我问他后来呢。他说他回家跟他爸坦白了,他爸听完直接拍了桌子骂他不知死活,当天就打电话辞了工。他说辞了以后那几天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东西,慢慢一天比一天轻,到了第七八天彻底没了。他说他后来再也没路过那家店,偶尔骑车远远看见那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他就拐到别的路上走。“那行不是谁都能干的,”他最后说,“有些东西没贴你身上之前你不觉得,贴上了就甩不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腰,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