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冲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拼命拍门。门板很厚,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他拍了几下,手都拍麻了,里面才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谁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花白的脸,皱纹很深,眼窝也深,像是这扇门后面藏着一双看了很久的眼睛。父亲喘着气说:“大爷,救命,后面有东西追我!”老人看了看他,又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口望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老人什么也没说,把他拉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又顶上两根粗木栓。木栓插进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切断了。
老人领着他进了里屋,让他坐下,倒了碗凉水。父亲端着碗喝了半碗,手还在抖。老人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问:“你遇上那个高个儿了?”父亲一愣:“您知道?”老人点了点头,从墙角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说:“那个东西在我们村晃了大半年了。白天看不见,天黑了就出来。不伤人,就是爱跟着人走。你要是害怕,你就跑。你不跑,它也不追。等到了巷口,它就自己停了。”父亲问那是什么东西。老人摇摇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那附近有古墓,老辈子传下来的,不止一座,底下埋的都是古人。那高个儿身上穿的衣裳,绑的那些绳子,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东西。有人说是守墓的,有人说是迷路的,都不好讲。反正它不害人,就是看着吓人。”
父亲又问帽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老人笑了,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我也不识字。那字不是汉人的字,也不是现在能认出来的。你见了就见了,别往心里去。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你见着了,是你的缘分。”
父亲后来没再追问。他在老人家里坐到天蒙蒙亮,窗外的鸡叫了三遍,他才起身回工地。老人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那条巷子,晚上别走了。”那之后父亲在海盐村又干了几个月活,再也没有走过那条石巷。每次回去,他都绕远路,宁可多走两里地,也不从那巷口经过。有时候收工晚了,天已经黑透,他会在村口站一会儿,远远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巷子还是黑的,深深的,像一道割开村庄的裂缝。可有时候,他总觉得巷子深处有个黑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下一个走错路的人。等一个回头的目光。他每次都转过头,快步走开。可他心里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那里。帽檐下的皮肤是铁锈色的,像干裂的河床。麻绳缠得很紧,像是怕什么散开。他还在那里。灯灭了,人也散了,他还在。像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在下一个拐角后面,等下一个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