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不出死因。家里人后来请了懂行的人来看,那人说他身上有阴气,是被人打死的,只是打他的不是活人。那些棍子、巴掌、脚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打出来的。他自己打自己,可动手的又另有其人。那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走夜路回宿舍院了。
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去外婆家玩。外婆家在农村,房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房子,屋后头有一口井。那井不大,井口窄窄的,连个水桶都下不去,井沿上刻着暗红色的符号,像是字又像画,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邻居家有个男孩跟我同龄,我俩玩得好,他带我在村子里到处转。有一天去他家玩,他忽然跑进去拿东西,我就站在后院等着。后院就那口井,我看着好奇,蹲下来往井里看。井水黑黑的,看不见底,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忽然,井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下来呀,下来跟我玩啊,底下可宽敞了……
我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抵住了墙。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热,像在招呼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下来玩会儿呀,从井口跳下来就行……我喊不出来,嗓子眼像堵了棉花。过了十几秒,那声音停了。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知道我不会下去。
我慢慢挪到井边,又往里看了一眼。黑水面上映着一颗头——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散在水面上,像墨汁洇开。脸白得像纸,嘴唇暗红,正盯着我。我猛地转过头——身后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男孩家的后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再低头看井里,那张脸还在,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不是对我笑,是对水面上的我笑。可水面上的我,没有动。
我丢下那个男孩,跑回外婆家,没跟任何人说。后来我一直不敢问那口井的事,直到初三那年,有一天吃饭,我试探着问我爸:妈小时候那个村子,是不是有一口井?井里是不是……有人?我爸的筷子地拍在桌子上,脸都黑了:你去那井边了?谁让你去的?我妈也急得直拍桌子,让我以后再提这事就打断我的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爸妈这么急,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知道。那口井里真的有人。她还在那里,在井底的水面上,等着下一个低头看她的孩子。等着那个孩子抬起头来,发现身后没有人,再低下头去,看见她正从水底下慢慢浮上来,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后来我长大了,搬了家,换了城市,可那口井一直在梦里。梦里我蹲在井边往下看,水面上的脸不是我的,是她的。她冲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说:下来呀,下来跟我玩啊。
我没有下去。可每次醒来,我都会想一想,如果那一次我探出头去多看了几秒钟,如果她没有停住声音,如果我弯下腰往井底再探一分——她会不会伸出手,把我拽进去?我不知道。她还在那口井里。在每一个低头看水的人眼中,慢慢浮上来。等着你。等着那个你。等着你低下头,再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