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晚上被我爸抽了一顿,抽得我在院子里嗷嗷叫,院里的枣树叶子都震落了几片。我爸一边抽一边骂,说以后再去那胡同就打断我的腿。我疼归疼,可始终没把那天晚上看见的跟家里人说。我知道,那顿打不冤。
一直到我快上班那年,我们那片要拆迁了,我家也要搬。搬家前,我妈包了顿饺子,让我给对门的老奶奶送一碗。老奶奶那年九十多了,是这片胡同里最老的人,走路已经不利索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我端了饺子,又偷偷拿了我爸半瓶二锅头,坐在老奶奶屋里跟她聊。她屋里有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老式家具的旧漆味,淡淡的。聊着聊着,我就提起了小时候那件事。老奶奶夹了一筷子饺子,嚼了半天,放下筷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说:“你爸打你打得一点都不冤。”
她说,那四间房子,民国的时候住过一个军阀的姨太太。军阀姓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姨太太年轻,刚生了孩子没几年。后来那军阀在外面得罪了人,仇家雇了杀手,一天夜里把那一家人全杀了,从老的到小的,一个没留。老奶奶说:“你想想,咱们胡同哪家不是一家子挤一间屋子?可那四间大房,为什么一直空着?”
老奶奶说到这儿,端起我带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就是那条死胡同的方向,可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那片平房拆了,死胡同没有了,老槐树也没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那扇黑漆大门,那扇破了的窗户,还有窗户后面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了我很多年。等一个调皮的小孩,在玩捉迷藏的时候跑错地方,从门缝里往里看一眼。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他再看第二眼。等到他终于看见她的时候,她身后站着整个家,她们都在月光底下,没有影子。她们都在等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