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摇醒我的时候我浑身滚烫,说胡话。姥姥来了,一眼就发现我脖子上的护身符不见了。我病得迷迷糊糊的,断断续续把白天的事说了。姥姥听完脸色一沉,转身就出了门。我以为她去请大夫,可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手里攥着那个红纸包,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她说去了猴子家,把符要回来了。我问她怎么要的,她只说小孩子玩腻了就还了。她把护身符重新挂在我脖子上,那三角形的纸包贴着我锁骨那块皮肤,凉丝丝的,像贴在了一块冰上。
我吃了药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烧已经退了。正端着碗吃饭,那天一块儿去野地的一个朋友推门冲进来,脸色发白,说猴子死了。我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脑子里嗡了一声。朋友说他昨晚去那片野地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树枝上的断口直接扎穿了肚子,人掉在地上的时候还没断气,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然后就再没动静了。我一口气跑到那边,猴子的尸体躺在那棵树下,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块被他拽断的棺材板碎块,就立在树底下的泥地里,像个木桩子。他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上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提前替他把位置量好了一样,把木板插在那里,等他落下来。他大张着嘴,死不瞑目。
村里的大人们把那对母子的尸骨重新找了块地埋了。姥姥叮嘱我,不要跟任何人提护身符的事。我问她猴子是不是被那东西索了命,姥姥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活着就好了,别问了。”
后来我在上学的路上被一辆小货车撞了,浑身好几处骨折,护身符也在那场车祸里丢了。至于那一切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姥姥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我的手,像是要把那个纸包里所有的温度都摁进我掌心里。她的手很冰,我在太平间外面那排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着,像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放下的动作,只是还在那里虚虚地摆着,像一截被剪断的绳子,还在风里转着,只是不知道另一头连着什么了。
有一回我回老家,路过那片野地,那座无名的母子坟上已经长满了很深的野草。我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几把,露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底下还有东西在慢慢洇着。我站起来的时候风从树林那边穿过来,草叶子哗啦响了一整片,又慢慢静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刚把一只脚收回地面以下,踩实了,没再挪动。那声音散了之后,四周很安静。我转身走了。那截断掉的绳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晃着,还是已经被风吹断了,又落到了哪片草根底下。后来我每年回去都会路过那片野地,只是不再停下来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里,也不知道风是不是还在吹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