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伸手去拉他,手掌穿过了一团凉气,什么也没有握住。阿文的身体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纸边,然后是一缕一缕地散开,肩膀、锁骨、那件灰蓝色的夹克,由下往上,像一匹被风撕开的棉布,每一缕都带着极浅的轮廓,叠在一起又合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传过来了。风从巷口灌进来,那件夹克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布,被风吹得翻了一下,袖口的那块渍迹摊在月光底下,颜色发深,像半干的泪痕。然后它落在地上,领口朝上,像一张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嘴。
林远在空地上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弯腰捡起那件夹克,布料很凉,像是刚从没通暖气的屋子里拿出来的,领口的毛边还沾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他把夹克搭在胳膊上,没有回头,走回了大伯家。陈建国正在院子里和几个亲戚抽烟,看见他,笑着说:“跑哪去了?乡下野狗多,别乱走。”林远没有接他递来的烟,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后院那个菜窖,什么时候封的?”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手里的烟还夹着,烟灰在指间碎了一截,落在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去拍。“那菜窖早就不用好多年了。”他的声音稳,但喉结动了一下。旁边几个亲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林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几天后,警方在陈家后院的菜窖里挖出了阿文的尸体。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身上有多处陈旧外伤,致命伤在脑后。陈建国在审讯中承认,那天他喝了酒,阿文回来要父亲留给他的那份钱,两人起了争执,他顺手抄起墙角一把铁锹砸了下去。阿文倒下以后还在喘气,他没有叫救护车,把他拖进了菜窖。他以为阿文已经死了,但法医说,从伤口的凝血程度判断,阿文被埋下去的时候,至少还有将近两天的心跳。菜窖盖板合上之前,他可能还睁着眼,看见过最后一线光亮,然后光灭了,土腥味和湿气涌上来,夜很长,没有尽头。
葬礼结束后,林远回了城。那件夹克他叠好放进了柜子里,袖口的那块渍迹他始终没有去确认那是什么,也没有洗掉。每年换季的时候他打开柜子,都会看见它整整齐齐地搁在那里,颜色已经旧了,线头也松了,却还是保持着被人叠过之后的样子。他有时候会想起阿文的眼睛,空空的,看着很远的地方,像在等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后来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柜子。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件叠好的夹克还在里面,像一封已经被读过的信,不再需要被翻开,但也不必被扔掉。夜很长,他没有再翻身,也没有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