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在宿舍里是个出了名的胆小鬼，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气的，每到夜里想去厕所，必定从床铺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拿手敲我的床沿，小声说陪我去一趟吧。室友们一开始还愿意陪他，后来嫌烦了，就剩我还陪着。不是我人好，是他蹲在床沿上等厕所的架势，实在让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那天熄灯后他又来敲我的床沿，我穿了拖鞋陪他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七七八八，走几步才亮一盏，隔一段又暗下去。我随口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怕一个人去厕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才开口说，我家那边以前有个公共厕所，出了件事。
他们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脚下，不是家家都有厕所，只在村东头修了一间，石头砌的，顶棚漏风，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勇那时候还小，每晚临睡前都会去一趟那间公厕。那天晚上他蹲在靠门口的位子，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最里面传来脚步声。他记得很清楚，他进来的时候厕所里是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穿着脏兮兮的衣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腐气味，额头上结了一道痂，痂底下渗着一层暗黄的水，像是伤口的边沿还没长好。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不看路，不看人，走到阿勇面前停下来，嘴几乎没怎么张开，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挤出来，问阿勇有没有见到赖子。阿勇摇了摇头说没有。那人没再多问，直直地走出了厕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阿勇上完厕所回去跟母亲提了一句，母亲说老田不是出门了吗，大概是回来了，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下午，阿勇在村口遇见老田的妻子秀英，她正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男人。阿勇凑上去说昨晚在厕所见着了，老田还问他见没见赖子。秀英一把攥住他手腕，说什么时辰，他往哪走的，怎么不回家。阿勇说不知道，他问完话就走了。秀英松开手，站在那儿愣了半晌，说你要是再看见他，记得让他回家，我不该跟他吵的。秀英走了以后，阿勇总觉得哪里不对——老田的衣服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可他身上那股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才捞上来的。
从那天起，村里不止一个人在那间厕所里撞见了老田。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走进去的，他总是从最里面那个漆黑的位置走出来，走到正在蹲坑的人面前停下来，问一句你见到赖子了吗，然后也不等回答，直直地穿过门框消失在夜色里。第二天早晨别人碰见秀英，跟她说老田回来了，秀英却总是那句话：他没回来过。
过了几天，掏粪工来清理公厕后面的化粪池。粪水一勺一勺被舀出来，最后一勺钩子底下挂住了一样沉东西，掏粪工用力往上拽。拖到地面上的时候，在场的人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身上的衣裳还勉强能辨认出是老田平日里穿的那件灰布褂子。秀英赶来的时候，整个人跪在泥地上，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手伸出去又不敢碰。
警察顺着线索找到了赖子。他被带进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没撑多久就全交代了。那天他因为借钱的事跟老田吵起来，抄起一根木棍砸在老田额头上，老田一头栽进粪坑里，他就把盖板推上了，连夜逃走了。
案子破了以后，村里很快把那间公厕拆平了，在上面铺了一层新土，种了一排冬青。可阿勇说，后来好几年，村里人夜里经过那片地方，还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粪水，也不是泥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下去以后一直没有彻底安静下来，还在土层底下慢慢翻身。
阿勇讲完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五楼的厕所门口了。里面灯亮着，瓷砖干干净净的，他顿了一下才迈进去。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听着水龙头自己停下来的声音。他走出来的时候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追问，一起走回宿舍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还是会陪他去厕所，只是我们都不再提那些事了。有时候夜里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我们走在暗处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靠过来一些，但没有挨着，像一个人主动把肩线交给了另一条轨道。我也没有侧过头看他，因为我知道，他正看着前面，并且已经很清楚，后面那一段路他已经走完了。后来有一次我自己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一半才想起他不在旁边，我手里也没有手电筒，只是在走廊的拐角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廊是空的，出口亮着。我穿好拖鞋，起身走了出去。那扇门已经在某个我未曾看见的时刻被带上了，而它不再需要有人回头确认它是否还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