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视频播放的过程中他没说话。屏幕里那团白影玩玩具的时候他手搁在膝盖上,喝东西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蜷在床上不动了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看完了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说你们发吧,反正我没钱。
老周跟我使了个眼色,我俩退到楼道里商量。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看视频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白影,而且每次那东西出现他就坐直一点,消失了他就往后靠回去。那不是害怕的神情,那是舍不得。
我们跟老头谈了个条件,房租和押金我们俩替他出,他把真相告诉我们。老头盯着桌上那叠现金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了。
他儿子八岁那年没的。难产,他妈生完他就走了。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吃药吃到最后一刻,走之前那个晚上跟往常一样,玩儿了会儿玩具,喝了药,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睡了。半夜发起高烧,送到医院就没再醒过来。给孩子治病那几年把家底掏空了,就剩这栋老房子。后来楼上隔一阵子就有房客说见着什么,他都知道。
有人劝他找个师父给儿子超度,让他安安生生走。他拒绝了。他说儿子这辈子短,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才八岁。他这辈子什么都留不住,就剩下儿子偶尔回这屋里坐一坐、玩一玩、喝那口药、再上床躺下。如果连这个都让人弄走了,他就真什么都没了。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那叠钱没动。说王珊的房租我认了,等我有钱了还你。
我们把钱推过去,他没接。
后来我们把押金和房租退给了阿玲,她当天就搬走了。视频没发,存在硬盘里,再没打开过。老头后来还是往外租房,只是把那间卧室锁了起来,其余空间照常招人住。我们偶尔路过那条巷子,看见他坐在门口折纸壳,低着头,动作很慢,像在折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有一回我和老周走到了楼梯口,想上去坐坐。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传来极轻的咯吱声,木头地板响了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规律,一小段一小段的,像有人在上面玩什么东西。从一扇门里传出来的。那扇门锁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又很快暗了下去。
老头从屋里探出身子,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药盒,纸壳子已经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像被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他没赶我们走,也没请我们进去,只是把那药盒往口袋里掖了掖,转身回屋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咔嗒一声,像怕吵醒楼上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