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匹驿马冲进最近的高昌国城门时,天云城雕刻署大院里已经把各府州第一版的石像样稿挂满了整整两面墙。
那两面墙上,林羽的身形被不同的石匠之手勾勒出来:有的持剑而立,有的挽弓远望,有的负手立于城头,还有的只是安静地站在田野间。
每一幅样稿上的面容都不同,但无一例外——所有的石匠都不约而同地在林羽的眉宇间刻出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那是皱眉皱久了才有的痕迹。
一个年轻石匠指着那痕迹问他师父:“师父,这个纹儿该怎么刻才能像国公本人?徒儿没见过他。”
老石匠用凿子在样石上飞快地走了一道弧线,头也不抬地说:“你见过打仗的人就不会问这话。那个纹不是刻出来的,是扛命扛出来的。咱们石匠只管照着刻,刻在石头上,让后人看。”
与此同时,旨意和文告传遍天云全境之后,各处州府也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在西北最偏僻的屯田村,王五亲自带队赶路。
这个从草莽中拼杀出来的老将,当年在西北防线打过硬仗,对每一寸土地都烂熟于心。
他带着一支小队日夜兼程,在短短半个月内走遍了西北戈壁上的十七个屯田村落。
每个村子他都不空手——他亲自提石灰桶,在村口砌出一个临时的石台,然后在石台正中央放一块粗木牌,木牌上贴一张林羽的画像。
画像是从军府档案里扒出来的旧底,他让人临摹了许多份随身带着。
“国公的石像很快会运过来,你们先对着这个拜。”
王五对村民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在交代军务!
“国公当年挡住龙骧的兵,你们这里才没有死过人。你们的孩子才活得下来。别问为什么拜,就拜。”
村民们看着这个走路略跛的将军,没人敢多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怯生生地问:“将军大人,国公真能保佑我们吗?”
王五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大约一岁大,正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他不需要保佑你。”
王五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保下来的。”
类似的情形,正在天云帝国十七个州府同时上演。
官府派出的宣讲队带着编撰好的词本,出现在田垄、街市、庙会、学塾里。
说书先生把林羽的战绩编成了评书段子,配上鼓点和醒木,在茶馆里压过三场叫座。
跑得快的戏班子加紧排了新戏,把铁壁关之战用皮影搬上了四方桌。
学塾的老先生们拿着朝廷发下的功绩简本,一句一句指着给蒙童念。
“羽国公林羽者,天云之柱石也。初为羽侯,临危受命。东南沿海大破八岐帝国入侵,而后龙骧联军入侵再破东骧水军,奇袭龙骧敌后,解铁壁关之围;千里驰骋,救驾于黑风绝境;挥师平叛,肃清寰宇;更于谈判桌前威压四国、迫其纳款求和、扬我国威。功盖当世,莫此为甚。特晋封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领总领全国兵马大元帅衔——”
蒙童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念到“扬我国威”时嗓子不自觉地拔高。
有几个好打架的捣蛋鬼一听到铁壁关之战就抓住彼此的小臂嗷嗷叫,先生只好拿戒尺敲着桌子把他们压下去。
而最热闹的,还是要数各地庙会。
因为在好几个地方,老百姓自发把林羽的长生牌位从家里端了出来,搬到城隍庙和土地庙旁边,郑重其事地为这些牌位搭起了临时的神龛。
还有些大的村镇,索性在衙门前的广场上竖起了竹编的临时牌楼,牌楼正中央放的就是雕刻署紧急赶制的第一版石像样稿——虽然是毛坯,底下还带着石粉,但已经能看出林羽的衣袂轮廓。
最先立起正式石像的,是帝都天云城。
选料、开山、粗雕、细琢、打磨——前后耗时将近二十日。
工部集中了从各地征调的最好的十二名石匠,日夜轮班赶工,总算在立春日之前完成。
那尊石像高一丈二尺,取整块青云石为料,遍体泛着均匀的淡青色。
林羽负手立于须弥台座上,双目微阖,表情在静谧中透出一股极隐忍的坚定。
台下镌刻“羽国公林羽”五个大字。台座四面刻着他一生的功绩,字小如蝇却刀刀清晰。
立像当日,时值立春,云宸亲率文武百官出宫,在石像前焚香祭拜。
全城百姓几乎全部出动了,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手里还攥着农具的老汉、篮子里的菜叶还没摘干净的妇人、光着脚的孩童——他们把石像围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层层叠起来的人肉城墙。
云宸身穿祭服,亲手将第一炷香插在石像前的香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石像的面庞前盘绕不去。
满城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从广场边缘开始,一片一片的膝盖折了下去。
没有号令,没有军鼓。整座广场变作了一片匍匐的人海。
云宸面向那尊石像,背对万人,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朕代天下苍生敬告羽国公——天云不忘,天下不忘。”
那声音被春日的风接住,带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里。
没有多余的仪式,比任何一场大典都简单;但没有一个人觉得敷衍。
因为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此刻都沉默地跪在自己长久以来的记忆中。
远处人群中,顾灵儿看了韩双儿一眼。韩双儿侧过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悄悄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臂上那处旧疤,垂下眼帘。
第一炷香烧完,帝都石像正式落成。
那个从铁壁关防线上拼死爬回来的年轻将军,如今被刻入了巨石,站在帝都中央,面对所有活着的和将要出生的人。
而帝都石像落成的当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铁壁关,也迎来了一批由工部派来的石匠。
带队的是一个姓孙的铁匠——说是石匠其实不太准确。
这位孙老匠本是铁壁关的军匠,打了一辈子兵器,老了以后改行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