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医院的走廊静得出奇。小雪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辉子安静地躺着,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跳动着,如同这171个日夜一样平稳而无趣。
她轻轻靠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白天里那些强撑的笑容、得体的应对、井井有条的安排,此刻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只有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她才敢让内心的海啸稍稍露出面目。
明天要交的医药费账单还躺在包里,厚厚一叠。她今天刚去银行办了续贷,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抵押了出去。工作人员同情的眼神她早已习惯,甚至学会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说“谢谢”。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想起辉子出事前那个周末,他们还说等秋天来了要去郊外看红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小雪,今天怎么样?妈炖了汤,明天给你送去。”她快速回复:“妈,辉子情况稳定,您别太累,汤我明天去取。”按下发送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婆婆还不知道抵押房子的事,老人家心脏不好,她不敢说。
转身走向护士站,值夜班的小刘抬头看见她,露出微笑:“小雪姐,又来啦。”这171天里,护士换了几轮,但每个人都认识她——那个总是安静守候,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妻子。
“今天情况怎么样?”小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各项指标都稳定,下午王主任来看过,说脑部水肿又消了一些,是好现象。”小刘翻着记录本,“就是长期卧床,肌肉萎缩比较明显,康复科建议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开始尝试一些被动运动。”
小雪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她包里已经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录着辉子每天的体温、用药、医生查房时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医学生,拼命学习那些陌生的名词:颅内压、脑干反射、植物状态评分……
回到玻璃窗前,她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辉子公司同事们的合影,去年年会时拍的。辉子站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手臂搭在旁边同事肩上。那时他刚升职,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她说要带她去一直想去的海岛度假。
“你看你啊,说话不算数。”她对着玻璃轻轻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公司主管。“小雪,上次说的在家办公方案人力批了,你下周可以开始。考虑到你的情况,每周只需要完成基础指标就行,弹性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道:“谢谢张经理,我会安排好时间,保证工作质量。”
保住工作很重要。医药费像无底洞,积蓄早已见底,保险理赔流程漫长而繁琐。但她从不在人前抱怨,甚至学会了用轻松的语气和朋友说:“还好啦,至少工作还能做,有点事忙反而好。”
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压抑的情绪才会悄然浮出水面。有时是愤怒——对那个酒驾司机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有时是恐惧——怕辉子永远醒不来,怕自己撑不下去;更多时候是种钝痛,绵绵不绝,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在心底播放。
她记得辉子昏迷的第14天,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内不醒,预后可能不乐观。她站在病房外,第一次感到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墙才没有倒下。但她很快就站直了,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回到病房继续给辉子按摩手脚。
第100天时,朋友劝她考虑现实,委婉地提了“长期护理”和“生活质量”。她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还想再等等。”那天晚上,她在辉子耳边说了很久的话,讲他们恋爱时的糗事,讲他承诺过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最后她说:“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把你收藏的那些游戏光盘全卖了。”明明是想开玩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凌晨一点,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了。小雪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她像往常一样贴在玻璃上,轻声说:“晚安,明天见。”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数到第七层,从左往右第三个窗户。那是辉子的房间,此刻窗帘紧闭,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出一线。
开车回家的路上,街道空旷。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关于等待的歌词。她没有换台,只是安静地听着。红灯时,她看了看副驾驶座。出事前,辉子总是坐在那里,有时会嘲笑她的驾驶技术,有时会睡着,头一点一点的。
家还是那个家,但空旷得可怕。她打开灯,换上拖鞋,机械地完成一系列动作。冰箱上贴着辉子写的购物清单,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厨房里还放着他最喜欢的咖啡杯,杯底有没洗干净的咖啡渍。
洗澡时,热水打在背上,她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累。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间,任由水流声掩盖一切。但只过了几分钟,她就站起来,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辉子的手。她小心地握着他的手,两人的婚戒碰在一起。照片里,他的手指消瘦了许多,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每周都会仔细为他修剪。
她设置了明天早上六点的闹钟,然后关掉台灯。黑暗中,她轻轻摸了摸旁边空着的枕头。枕头套上周刚换过,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她对着空气说,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早上要去医院送汤,下午和康复师讨论被动运动方案,晚上要处理工作邮件。还有医药费要续交,保险理赔资料要补充,婆婆的降压药要去买。事情一件接一件,像不会结束的清单。
但此刻,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幻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某个平凡无奇的早晨,当她像往常一样走进病房时,辉子会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早啊,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这个想象如此清晰,几乎触手可及。然后她翻了个身,让自己更舒服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什么秘密。而她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准备迎接第172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