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工穆大哥正在给辉子翻身。阳光透过淡绿色厚重的窗帘,在病房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影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辉子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比五个月前的去年夏天见面时稍好一些,但依然透着病态的苍白。杰子把背包轻轻放下,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辉子,我来了。”杰子低声说,像怕吵醒一个正在安睡的人。他知道辉子听不见,或者说,他不知道辉子能不能听见。医学上这叫浅昏迷,意识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去年8月23日我路过你在的养老院,和阿其顺道来看你。今天又来了,上午沧州那边有个会,开完了我来这儿待会儿。”
穆大哥朝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杰子站在床边,看着辉子被翻成侧卧位,看着穆大哥仔细检查每一个容易压疮的部位。他记得大学时辉子是他们篮球队的主力,身高一米七五,但是也能轻松扣篮。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四肢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瘦弱,只有偶尔的肌肉痉挛提醒着杰子,这副身体里还住着他的老友。
门又开了,康复科的治疗师推着一个类似健身房的动感单车进来。“辉先生今天要蹬车二十分钟,站床四十五分钟。”治疗师对杰子说,“您可以帮忙扶一下他的脚。”
杰子挽起袖子,帮着治疗师把辉子转移到一台特殊的轮椅上。那辆“动感单车”被推到轮椅前,治疗师把辉子的脚固定在踏板上,调整好角度。“来,辉先生,我们开始骑车了。”治疗师按下一个按钮,踏板开始缓慢地、机械地旋转起来。
“他的手能动吗?”杰子问。
“有一些无意识的抓握反射,但还不是自主运动。”治疗师回答,“不过我们观察到,当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心率会有变化。特别是他爱人的声音。”
杰子点点头,俯身靠近辉子耳边:“嘿,还记得大二那年咱俩骑自行车去长城吗?你非要跟我比赛,结果半路你车爆胎了,咱俩推着车走了五公里才找到修车的。”他顿了顿,“现在你又在骑车了,不过这次我可不跟你比,你慢慢来。”
治疗师调整了设备,踏板旋转的速度稍有加快。杰子看到辉子的眼睑轻微颤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他不知道这是真正的反应还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继续说下去:“小雪让我告诉你,她这周五晚上就回来。她还说,你书房那盆绿萝长得特别好,她每周都按时浇水。你最喜欢的那本书,她放在你床头了,虽然你现在看不了,但她说你能感觉到。”
蹬车治疗结束了。接下来是站床训练。那是一张可以调整角度的床,治疗师和杰子合力将辉子转移上去,固定好安全带和各种支撑。床缓缓立起,角度从十五度、三十度,最终到六十度。辉子的身体被支撑着,头靠在专门的支架上,双脚接触着床底的踏板。
“站立姿势可以帮助预防骨质疏松,促进血液循环,对昏迷病人的康复很重要。”治疗师解释说,“也能减少肺部感染的几率。”
杰子站在床边,看着辉子以这种不自然的方式“站着”。在大学宿舍里,辉子总是站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他却需要机械的辅助才能维持一个类似站立的姿势。杰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小雪。他想让小雪看到,辉子今天“站”起来了,哪怕只是被机器支撑着。
不到一分钟,小雪回了信息:“谢谢杰子。我看到照片了。他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杰子能想象屏幕那头,小雪可能正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擦掉眼泪,补好妆,再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杰子回复:“他今天状况不错。蹬车时眼皮动了一下。治疗师说是个好兆头。”
“我周五晚上十点到医院。谢谢你,杰子,真的。”小雪又回了一条。
杰子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辉子。站床的时间到了,治疗师将床慢慢放平,开始为辉子做四肢的被动关节活动。杰子问能不能帮忙,治疗师教他如何正确地活动辉子的手腕和手指。
“要每个关节都活动到位,但不能用力过猛。”治疗师示范着,“就像这样,缓慢、轻柔,但要充分。”
杰子学着治疗师的样子,轻轻握住辉子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现在却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他想起了大学时,这双手在篮球场上精准投出三分球;想起了毕业后,这双手在辉子的婚礼上为小雪戴上戒指;想起了三年前聚会时,这双手举着酒杯,笑着说要当干爹,因为杰子的妻子刚怀孕。
“你还记得吗,我女儿出生那天,你连夜开车从天津赶到北京。”杰子一边活动着辉子的手指,一边低声说,“你到医院时,我正手忙脚乱,你二话不说就帮我整理东西,照顾我爸妈。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治疗结束了。治疗师推着设备离开,护士进来再次检查辉子的情况。杰子继续坐在床边。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辉子以前最爱看的《三体》。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开始朗读:“‘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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