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放下手中彩铅,微微前倾身子,朝着姬子用力招手,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姬子!你终于来啦!快过来,你快看我画的画!”
阳光落在素子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眼底的星光澄澈透亮,一如当年那个甘愿为她奔赴绝境、献祭一切的温柔少女。
姬子伫立在门口,脚步骤然凝滞,胸腔深处骤然掀起汹涌的惊涛骇浪,素来从容坚定的心神,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时隔十五年,她再一次看见了年少的素子。
看见了这个活在她记忆深处、被她亏欠一生、被她铭记半生、也让她愧疚半生的身影。
过往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决堤,尽数涌入脑海。
她想起年少卧病在床、被风化诅咒缠身、生命日渐凋零、濒临绝望崩溃的自己。当年的素子,被困在这座沿海疗养院,被无解的病痛桎梏,被有限的寿命禁锢,看着破碎的星穹列车残骸,看着遥不可及的星海征途,满心都是不甘与绝望。她不甘就此庸碌落幕,不甘终生困于方寸之地,不甘怀揣开拓星海的梦想,却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于是,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纯粹的期许,催生了姬子。
姬子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勇敢、纯粹、温柔、热烈,永远心怀希望,永远笃信奇迹,永远愿意为了前路、为了热爱、为了存续,倾尽所有奔赴未知。
当年幻月游戏开启,无解的风化诅咒缠绕己身,无人能解,无药可医,是素子默默扛起了所有重担,悄悄谋划了一切。
她知晓姬子不甘落幕的夙愿,知晓姬子想要修复列车、驰骋星海的梦想,知晓那片浩瀚星空是姬子毕生的执念。
所以,在那场没有胜者、荒诞虚妄的幻月游戏里,素子瞒着她,以自身幻造本源为祭,以毕生愿力为薪,硬生生置换了两人的命运。
她替姬子承载了致命的风化诅咒,替姬子咽下了所有病痛折磨,替姬子挡下了宿命的凋零,将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希望、唯一奔赴星海的资格,全数留给了真身姬子。
世人皆知如今驰骋星海、修复列车、遍历寰宇的开拓者姬子坚韧耀眼,却无人知晓,这份光明璀璨的前路,是另一个「自己」燃尽一切、献祭余生换来的。
十五年来,姬子带着素子赠予的生机活着,带着两人共同的梦想前行,修复星穹列车,集结同行伙伴,踏碎星河迷雾,丈量天地辽阔。她活成了素子期许的模样,活成了自己曾经不敢奢望的模样,可心底深处的愧疚与遗憾,从未有一刻消散。
这份温柔的牺牲,成了她半生无法释怀的执念,成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而这,正是归寂布下这重幻境棋局的核心。
外界的厮杀博弈是明面的终局之战,是黑暗与光明的权柄对冲,而这片疗养院幻境,是只属于姬子一人的心境死局。
归寂缓缓踱步走入病房,身形轻缓无声,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两人重逢的画面,只是静静伫立,灰白眼眸淡淡凝视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凉薄笑意。
他太懂人心,太懂执念,太懂星海众生的软肋。
他见证过阿基维利的开拓落幕,见证过自己的初心沉沦,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浮沉,自然也看透了姬子半生最深的桎梏。
星的软肋是纯粹不变的开拓初心,容易被过往真相、宿命对错裹挟动摇;知更鸟的软肋是万心同谐的众生羁绊,容易为守护苍生陷入被动;而姬子的软肋,是跨越十五年的亏欠,是素子献祭自我的温柔过往,是深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愧疚执念。
世人皆以为星穹列车的领航人洒脱通透、杀伐果断、无牵无挂,可归寂看得一清二楚——姬子看似早已与过往和解,早已奔赴前路,实则心底始终困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告别里,始终背负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从未真正释怀。
这便是她心境最深处的破绽,是归寂攻破她信念、瓦解列车战力、撕裂光明阵线的隐秘暗手。
阳光依旧温柔,病房依旧静谧,素子依旧带着纯粹明媚的笑意,执着地朝着姬子招手,眼底满是期待:“快过来呀姬子!我画了海边的日出,画了你最喜欢的星空,还画了……我们未来要一起奔赴的星海!”
她轻轻转动轮椅,主动朝着姬子的方向挪了些许,将摊开的画纸完全展露出来。
画纸上的色彩鲜活又明媚,没有丝毫阴郁暗沉。澄澈的海平面上浮着初升的朝阳,碎金般的波光铺满海面,天际缀满璀璨繁星,星海与海岸线遥遥相接,画面中央,是两道并肩而立的少女身影,一同抬头仰望漫天星河,眉眼间满是热忱与期许。
笔触稚嫩却温柔,色彩明亮又滚烫,藏着年少最纯粹的憧憬,藏着两个「姬子」共同的梦想。
姬子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收敛周身紧绷的戒备,缓步朝着窗边走去。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生怕打碎这片虚假却温柔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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