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着蜜糖焦香的白烟刚一腾起,顾长生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那瘦小的身影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撞向了翻涌的墨色狼烟。
——烟气灼热刺鼻,裹着焦糖融化时特有的甜腻与炭化麦芽的微苦;耳畔是狼烟翻滚的低沉嘶鸣,如千百头困兽在喉管里碾磨牙齿;指尖尚未触到烟幕,掌心已泛起细密刺痛,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银针扎入汗毛根部。
“回来!”
顾长生吼声未落,那孩子已经一头扎进了那张由谎言构筑的巨大鬼脸之中。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听得一声类似生肉贴上烙铁的“滋啦”声——尖锐、短促、带着油脂爆裂的脆响;紧随其后是一股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不是木头烧焦的呛,而是皮肉在高温下蜷缩、蛋白质碳化的腥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香,直冲鼻腔深处,呛得人喉头发紧、胃袋抽搐。
那孩子额头上的“护”字金纹,此刻亮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死死抵在那血幡使幻化出的鬼脸眉心——金光灼目,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边缘竟微微扭曲空气,蒸腾起细小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连光线都被那温度烤得发软。
“噗——”
信奴童身形剧颤,张嘴喷出一口暗红的血雾,血点子溅在泥地里,“嗤嗤”轻响,腾起几缕白烟,瞬间就把刚刚冒头的草芽烫枯了——枯草蜷曲发黑,断口处渗出琥珀色汁液,又被余温烘成焦痂,散发出植物焚尽前最后一丝清涩的苦气。
但他那张沾满泥灰的小脸却并未因剧痛而扭曲,反而咧开满是血沫的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嘿嘿傻笑了一声:
“假的……烫嘴!”
——声音沙哑破碎,却像一块粗陶片刮过青砖,带着孩童特有的、不顾生死的莽劲儿。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刚落地,那遮天蔽日的墨色狼烟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张不可一世的巨大鬼脸开始剧烈抽搐、扭曲——皮肤般的烟幕寸寸皲裂,裂口里透出底下混沌翻涌的灰白底色,发出纸张被强行撕扯的“咯吱”声;原本厚重如山的威压,在这一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轰然塌陷,压得人耳膜嗡嗡震颤的闷响骤然消失,反衬出四野死寂中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随着幻象如剥落的老墙皮般寸寸崩解,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血幡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侏儒,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背上那个巨大的行囊。
顾长生瞳孔骤缩,胃里翻起一阵酸水——那行囊表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痂,在狼烟余烬的微光下泛着熟悉的铁锈腥气,又咸又腥,直钻牙缝;这气味,和三天前他亲手掩埋的七具边民尸体伤口渗出的血,一模一样。
那哪是什么行囊?
那分明是几百张人皮缝合而成的“肉瘤”!
每一张皮都还保持着生前惊恐绝望的表情,五官扭曲,就像是被强行定格在那一瞬——眼皮半掀,露出底下浑浊的灰白眼仁;嘴角撕裂至耳根,凝固着无声的惨叫;脖颈处针脚歪斜,深褐色的线头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垂死虫豸最后的抽搐。
“原来所谓的‘魔种’谣言,就是靠这些人皮面具演出来的?”顾长生冷笑一声,手中的逆心剑发出嗡嗡的低鸣,剑身倒映出他眼底的寒意——剑鸣并非清越,而是沉郁的、金属内部应力绷紧的震颤,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在鞘中滚动。
就在这一瞬,他感觉胸腔里那颗刚刚凝聚的“心域·不惑”核心,像是被这惨烈的一幕狠狠撞击了一下。
右眼眶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赤金莲印骤然发烫,仿佛一枚烧红的楔子,硬生生凿开了他闭塞已久的灵觉通路——
顾长生下意识地眯起右眼,赤金色的竖瞳不再看向敌人,而是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向了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恐惧或崇拜的光点。
视线穿过那位瘸腿老汉干瘪的头皮——皮肤薄如陈年宣纸,青紫色血管在皮下蜿蜒凸起,像一张蛛网;再往里,是灰白色的识海深处,大雪封山的深夜,一个身披单薄白衣的少年剑修,背着比人还高的粮袋,一步一滑地敲开了这老汉的柴扉——雪粒簌簌落在少年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滴进他冻得发紫的唇缝;柴扉开启时,热粥的白气扑面而来,带着粟米熬煮后的醇厚暖香,瞬间裹住了少年冻僵的指尖……
视线一转,又落入旁边那妇人的梦境碎片里。
那是魔潮肆虐的夜晚,一只利爪即将撕碎她的襁褓,是一柄带着豁口的铁剑横空出世,那个少年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在她儿子的脸上——血珠温热、微咸,带着铁锈与体温混合的腥气,孩子本能地咂了咂嘴,竟把那滴血当作了奶水……
心域光幕猛地一缩,所有记忆碎片竟自发旋转起来,彼此边缘迸射出细密金丝,像无数根针,密密缝补着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愿力”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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