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弥漫在潍水宽阔的河面上。河水汤(shāng)汤(shāng),自南向北奔流不息,主河道宽逾三百步,中心水深处,墨绿色的水流预示着其深度绝非步卒所能涉越。这道天然屏障,在往日,足以迟滞数万大军的行动,但在今日,它正被一种超越时代的力量所征服。
各连的队列排得整整齐齐,背包放在脚边,步枪倚在肩上,没人交头接耳,就那么站着等。真正忙活的是水边那一群人——工兵。
双喜蹲在队列里,伸长脖子往河边看,正好看见一个浮箱被吊起来往水里放。那东西他从没见过,铁皮包的,方方正正,比一人还长,边上焊着一圈卡扣,看着像小孩搭积木用的那种大号木头块。几个工兵站在岸边的小船上用长杆子把它往预定位置推,水花翻起来又落下去,浮箱吃水不深,稳稳当当地漂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
身边一个新兵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大大的。
河对岸的测量兵举着标杆在打旗语,这边的工兵看见旗语就开始往水里投第二个浮箱。两个箱子之间用碗口粗的钢件连起来,几个工兵同时转动巨大的扳手,咔哒咔哒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听着又沉又稳。然后是桥板,预制好的厚木板往钢件上一卡,严丝合缝地嵌进去,边缘还有栏杆的卡槽。
从第一块浮箱入水到桥面铺完三分之一,双喜估算了一下,不到两顿饭的工夫。他以前在河南老家见过官军搭过河桥,那动静大得吓人,号子喊得震天响,百十号人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泡着,一根一根木头往河里砸,半天也弄不出什么名堂来。眼前这些人干得又快又安静,除了口令和扳手拧紧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多余的动静。
“太厉害了……”新兵终于把压在喉咙里的赞叹吐露出来。
双喜没答话。他看着河面上那截浮桥一寸一寸往对岸伸过去,铁灰色的桥面和灰白的晨雾融在一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他心里头想的不是这桥多厉害,是大帅弄这些铁家伙得花多少钱。那些浮箱、那些钢件、那些扳手,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可大帅就这么运过来了,一箱一箱码在河边,跟不要钱似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对岸传来一声号角。最后一块桥板合龙了。整座浮桥横在河面上,灰铁色的桥身在雾里泛着冷光,桥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接头的地方都看不出来。
“起立!”连长的哨声在前面响了,“整理装备,准备渡河!”
双喜站起来,把背包带紧了紧,步枪往肩上一扛。前面的队列已经开始动了,步兵踩着齐整的步子踏上浮桥。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脚踩上桥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桥面只颤了一颤就稳住了,跟踩在硬地上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皮和木板咬得结结实实,缝隙里的水花翻上来又退下去,清凌凌的。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左边的河面开阔得能看到对面的堤岸,右边的浮桥还在微微颤着,可那颤动的幅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队伍越走越快,前面的人已经登上了对岸,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桥面上踩。几百人的重量压上去,浮桥只是往下沉了那么一两寸,然后又稳稳地浮住了。
等双喜踩上西岸的实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横着那座灰铁色的长桥,驮马正拉着炮车过桥,炮轮碾过桥板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闷响。后面是辎重车队,一辆接一辆,队伍拉出去好远。整个渡河过程除了脚步声和马嘶,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静,安静得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地漫过另一条河。
对岸有几个当地的乡民站在远处的坡上远远地看着,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呆呆地站着没动弹,有人往下缩了缩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河岸边的土坡上,潘浒勒着马站着。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电文,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电文上的字句不算长,可每一条都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上:叛军主力已裹挟数万降兵暴民窜至白浪水以西,前锋所过之处村落为墟。
新城,这两个字仿佛跗骨之蛆一般啃噬着他的良知。
填满尸体的护城河,飘了半城的纸灰。成千上万无辜的大明子民成了叛军暴匪屠刀下的冤魂。而他完全可以制止这场血案的发生——代价是坐实拥兵自重的军阀头子之名,甚至被冠以“谋逆”罪名。他考虑过“取而代之”,但始终觉得以牺牲民族几十年元气作为改朝换代的代价太过巨大——更何况他本就不是那种一心问鼎的野心勃勃之辈。
没有那群左手锤头、右手镰刀的伟大先锋,任何人都不可能为这个璀璨文明传承了八千多年的古老民族开辟人民政权、开创新的时代。他更做不到,但是他有枪有炮,可以在这个时空,做大明朝、亿万炎黄子孙的“裱糊匠”、“缝补工”,甚至“潘剃头”,“坐拥枪炮铁甲舰,缝缝补补又三世”,“手握机枪和大炮,剃尽天下恶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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