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风声更急,卷起沙尘,模糊了“断妄窟”幽暗的入口。玉天心背负着沉睡的女儿,脚步沉重,正待踏入那片未知的、可能粉碎他最后希望的幻妄之地。
就在此刻。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自隘口外侧、连接着中原的那条风尘仆仆的古道上传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却又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寂寥,与佛国边境的肃穆格格不入。
玉天心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昊雯金刚及其身后一众护法僧,闻声亦是神色一肃,竟齐齐收起了那拒人千里的凌厉气势,手中铜棍无声垂下,僧袍微振,向着脚步声来处,合十行礼。那份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对功德佛果位的尊崇,亦有对这位尊者离经叛道、携不祥之物归来的深深忌惮,更多的,或许是洞悉其身后那场惨烈尘缘后的无声叹息。
来人渐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朴素到近乎陈旧的灰色僧衣,洗得发白,毫无纹饰,沾染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僧衣的主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久经风霜的浅麦色。他眉眼间原有的慈悲与跳脱早已被一种深沉的倦怠与孤寂取代,仿佛将万丈红尘的喧嚣与佛国梵唱的清净都沉淀成了眼底的寂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斜背着一柄用泛黄粗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形状似剑。那包裹看似普通,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与不甘的躁动,仿佛内中禁锢着一头试图撕裂一切、咆哮而出的远古凶兽,与周遭的佛门清净气息形成尖锐冲突。粗布上,暗沉如陈旧血渍的斑点,更添几分不祥。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从尘世归来,走向佛国。身后没有传说中的白龙马,没有吵吵闹闹的徒弟,只有他孤身一人,和背上那柄封印着过往所有欢笑、泪水、羁绊与罪孽的——魔剑。
“三葬尊者。”昊雯金刚合十开口,声音低沉,比之前少了几分刚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唐三葬。
这个名字,玉天心和玉天婷都曾在中原的传闻碎片中听过。一个受佛法吸引,带领三位神通广大的妖徒西行求法,终证功德佛的传奇。后又奉命携徒入世,助周灭夏,卷入滔天杀劫。最终,结局惨淡——他此次回来,应是为了请罪吧!
唐三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对众人眼中的复杂情绪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严阵以待的僧众,掠过神色肃穆的昊雯金刚,最后,落在了隘口前那对显得如此突兀与悲怆的兄妹身上——尤其是玉天心背后,那仿佛沉睡着的小小身影。
他的目光在玉江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非生非死、被道莲强行维系的脆弱状态,以及玉天心眼中那焚心蚀骨的执念,显然并未逃过他的感知。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那是对失去、对执着、对求不得之苦的深切体悟。这丝情绪很快便湮没在他深不见底的寂然之中。
“何事阻于关前?”唐三葬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与疲惫,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昊雯金刚简略回道:“回尊者,此二人自中原而来,父携女,其女魂魄离散,仅赖道门圣物维系肉身一线生机如眠。其父执意入佛国,求取逆转生死、复生魂魄之法。依关规,需入‘断妄窟’照见本心,勘破妄念,方可再议。”
唐三葬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玉天心脸上,看着那双交织着绝望、恳求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也看着他背后那微弱却固执的“生”之假象。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执着”,另一种试图对抗天命与轮回的徒劳挣扎。
“断妄窟……”唐三葬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却似乎带着一丝源自亲身经历的淡淡倦意与否定。他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洞悉。“不必了。”
此言一出,不仅玉天心兄妹一怔,连昊雯金刚也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
唐三葬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隘口,投向了佛国深处那巍峨的灵山,又像是回望身后中原那血与火的过往。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执着至此,已非幻境堪磨可解。幻象生于心,亦困于心。他心中所求,无非一个‘可能’,或是一个‘了断’。”他顿了顿,视线落回玉天心身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仿佛蕴含着最深的理解,“‘断妄窟’给不了他‘可能’,只会反复撕扯他的伤口。而他需要的‘了断’,雷音寺或能予之。”
他转向昊雯金刚,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因过往功过与特殊身份而生的分量:“此人此女,因果虽异,其苦一也。引他们去雷音寺吧。一切因果,我自会向世尊禀明。”他口中的“世尊”,便是佛祖。
昊雯金刚默然片刻。眼前这位功德佛,虽背负着难以言说的罪责与不祥的魔剑归来,但其佛位犹在,其言其行,自有其深意与担当。他合十道:“谨遵尊者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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