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夜凉如水。
混乱星空的夜幕上没有月亮，只有大片大片如伤口般横亘在虚空中的暗红色星云，以及远方陨石带撞击时偶尔亮起的一星半点火花。
不法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睡的黑铁巨兽，只有那些纵横交错的钢铁走廊里还亮着几盏半明半暗的昏黄灯火，在冷风中吱呀作响。
破烂的药棚里，吴长生正盘膝端坐在木椅上。
他手里攥着盛放星魂沙的皮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股温润微凉的灵性。有了这五斤药引，云娘元神上的碎痕，总算是能续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股子喜意压了下去，神识沉入识海最深处。
在系统因果面板上，那一条连在庞霸身上的金色因果细线，正随着庞霸沉稳的呼吸，有规律地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着。
通过这只隐蔽的因果寄生虫，庞霸周身百丈之内的气机变化，在吴长生眼里几乎是完全敞开的。
此时的庞霸，应该正在城中心他那一座由战舰主舱改建的奢华庄园内闭关调息，气血旺盛如火炉。
“到底是不法城的二把手，这油水确实足。”
吴长生微微一笑，正准备退出神识，他的眼皮却突然狠狠一跳。
那根系在庞霸身上的金色因果线，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染上了一层极其诡异的暗红色。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红，而是在神医视角中，虚空法理被强行拉伸、折叠后产生的一种类似于“红移”的法则扭曲现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顺着那条细细的因果线，微弱地传导了过来。
吴长生瞳孔骤然紧缩。
这股味道，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是真仙殿裁判所的无上仙宝——“九天照骨镜”的气机！
当年在下界时，他曾亲眼见过一位逆仙盟的同道，被照骨镜的余光扫中，体内隐藏的逆仙骨骸瞬间在虚空中亮如烈阳，躲无所躲，当场被天罚雷火烧成了飞灰。
“真仙殿的老狗，追得倒快。”
吴长生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面照骨镜高悬于乱星海的某个极高维度，其副波长正顺着修士们买卖交易过的、残留了真仙殿器纹的法宝器件，在大范围、无孔不入地扫描着每一个散修的本源骨骼。
不法城本就是黑市，城里倒卖的大多是抢来的真仙殿战利品。
这漫天无序的法宝气机，在这一刻，反倒成了照骨镜扫描全城的最佳媒介。
嗡。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肉眼不可见的暗红色波纹，正顺着钢铁走廊一寸寸拂过。
被这波纹扫中的散修，只觉得骨头缝里莫名一凉，仿佛体内的灵骨在这一瞬间被人用冰冷的视线看穿了，却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但在吴长生的眼里，这暗红色的波纹，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他那融合了化神天敌位格的流体法相，一旦被这红移的照骨光线扫过，在这大阵禁制残破的不法城里，就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万丈明灯一般扎眼。
“不能留了。”
吴长生没有丝毫的犹豫。
作为一个活了近四百岁、在无数次灭门危机中活下来的老苟，他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果断斩断因果。
他长身而起，没有急着去穿那件老驴皮斗篷。
他开启神医视角，眼中灰金神芒大盛，死死盯着自己这间破旧的药棚。
今天在这个棚子里，他走动过的每一个脚印、手指抚摸过的石桌表面，以及刚才给铁力和庞霸行针刮骨时，抖落在黑铁板缝隙里的每一粒碎骨粉尘、坏死皮屑，都成了最致命的因果残留。
“剥离。”
吴长生低喝一声，十指如残影般飞速变幻印诀。
《太阴剥离术》的灰金流光，如同一场微不可见的细密春雨，顺着虚空倾洒而下，将整座木棚的地面、石凳、木桌一寸寸地过滤、清洗了一遍。
一息之后，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白色微尘和驳杂气机，被他用真元强行从黑铁板里剥离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团约莫半寸大小的灰黑尘埃。
这里面，有他呼吸时吐出的微弱废气，有他指尖按压木桌留下的极微量皮脂，甚至还有他刚才拂拭袖口时落下的一根发丝。
在凡人眼里这什么都不是，但在仙人法眼下，这就是追踪的铁证。
屈指一弹。
一缕灰金色的太阴冷火落在尘埃上，连半点烟雾都没冒，便将那团因果残留瞬间烧得在法理层面彻底泯灭。
做完这一切，吴长生退到了胡同的阴影中。
他看着自己亲手支起来的那间简陋药庐，面色清冷地屈指弹出了一张烈火符。
呼。
烈火符落在干燥的木棚上，赤红色的火焰瞬间将这四面漏风的棚子吞噬。
大火无声地燃烧着，将那些报废的船板化作了最寻常的木灰，冲天的火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如此一来，别说是九天照骨镜，就是裁判所的裁判长亲临，也别想在这堆灰烬里闻到吴长生的半点本源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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