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轻松,但孟玄羽听得心酸。好几年了,这孩子扮作另一个人,说话、走路、吃饭、睡觉,每时每刻都在演。不能露馅,不能出错,不能想家。
现在,终于结束了。
孟玄羽弯腰钻进车厢,一把扯掉柳金桂嘴里的布团。
柳金桂的嘴被塞了太久,腮帮子都僵了,布团拿掉之后,她先是张了张嘴,干呕了两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车帘外的花七郎。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是不敢相信。
“七郎?”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金瀚?你……你分明是我弟弟金瀚,金瀚不过排行老四,怎么会是七郎?你不可能……”
花七郎站在车外,听了这话,也不解释,从车上翻出一块帕子、一壶水。他把帕子打湿,拧了半干,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擦脸。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脸上的颜色随着帕子的擦拭一块一块地脱落——不是晒黑的,是涂上去的——西境特有的面泥。一种用植物汁液和矿物粉调制的伪装,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甚至能改变脸部的轮廓。花七郎用的是最顶级的那种,在水里泡一会儿就能化开,但平时出汗也不会掉。
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下巴、脖子,每一寸都不放过。面泥遇水融化,变成淡黄色的水渍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一张陌生的脸露了出来。
白皙。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和刚才那个“柳金瀚”完全不像。花七郎把帕子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厢里的柳金桂,笑得很灿烂,也很解气。
“看清了?”他说,声音清亮亮的,没有半点伪装,“小爷根本不是你这个老妖婆的弟弟。你弟弟都三十多了,小爷才二十不到。怎么样?小爷是不是学得十足十的像?连你这个亲姐姐都没有发现!”
柳金桂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弟弟。柳金瀚。那个被她从柳国公府带到宫里、带在身边多年的心腹。竟然是假的?
“你……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做梦还没有醒。
“我什么我?”花七郎把脸上的水渍一抹,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小爷是靖王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以为你在利用柳国公府?是柳国公府在利用你。蠢。”
柳金桂的脸色刷地白了,声嘶力竭的叫道:“那我的金瀚呢?他去哪里了?你们这些天杀的,是不是杀了我弟弟?”
齐盈缩在角落里,身子不停地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孟玄羽凑到她跟前:“柳国公,你放心,没有死,他还活着,不过,被关在靖王府的地牢里一年多了,我们要把他与你一起交给陛下处置。”
阳光照在身上,热辣的,但孟玄羽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他站在齐王府大门前,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整座齐州城照得亮堂堂的。
“把她们押下去,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是!”
士兵们上前,将柳金桂和齐盈从车里拖出来。柳金桂还在发愣,腿是软的,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齐盈低着头,脚步踉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花七郎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被押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的憋闷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孟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着花七郎,一脸的好奇:“你就是花七郎?我听羽哥提过你好多次。你小子真行啊,在老妖婆身边待了好几年都没露馅?”
花七郎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您是?”
“永王,孟子言。”孟玄羽替他们介绍,“他比我大几个月,但非要当我小弟。”
花七郎立刻抱拳:“永王殿下。”
孟子言大咧咧地摆摆手:“别叫殿下,叫哥就行。来,跟哥说说,你是怎么把老妖婆骗得团团转的?”
花七郎咧嘴一笑,正要开口,被孟玄羽一把拽住:“行了,回去再说。先把正事办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花七郎,“林淑柔和阿宝呢?你知道她们在哪吗?”
花七郎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知道外面的攻城时,这老妖婆,又扮着下人,准备逃跑,我只得又跟着她,生怕她跑 ,但是这次,临走的时候,没有找到林娘子,不知她去哪里了,老妖婆怕来不及 ,所以只有我们几个跑了,我趁她在闭目休息时,将她捆了,带到你身边来了。至于林娘子去哪了,我真不知道。
正在几人说话时,远远的又来了一辆大马车,马车越驾越近,待孟玄羽看清坐在马车上的人时,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