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声渐渐平息,但众人脸上仍有疑虑。
“新政已定,不必再议。”蔡泽一锤定音,“诸君各司其职,推行便是。若有差池,我一人承担。”
有些话他不能说:他真正要的,不仅仅是吴郡富庶,而是要撬动千年陆权之根,提前将汉人推入海权时代。自周秦以降,华夏便以“中原”为心,视四海为荒服;重农抑商,崇本息末,以为天下不过九州,四至皆蛮夷。这种观念,早已如铁锈蚀骨,深入士大夫之髓、百姓之魂。而他,要在铁板尚未彻底凝固之前,凿出一道裂缝——让海风灌入,让咸腥的气息唤醒沉睡的野心。大海无垠,不但充斥着各种资源,更是彻底杜绝闭关锁国的唯一方式。见识过无尽的财富后,谁还只会盯着这中原大地。
而商人——那些被儒者唾弃为“逐臭之徒”的人——恰恰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们贪婪,不知足;他们逐利,不畏险。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波涛万顷、鲸鲵吞舟,他们也敢扬帆而去。这贪婪,正是他所需要的“火种”。他要用这火,烧掉“重义轻利”的虚伪面纱,烧出一条通往深蓝的血路。未来,当他的舰队不再只是护航商船,而是载着士兵、农夫、工匠远渡重洋,在无主之地插上汉旗——那时,这些今日的商人,便是明日殖民的先锋、拓土的尖兵。
其次,江东的小农思想最是顽固。一亩三分地,仓中有粟,灶下有薪,便觉“太平盛世”,便甘愿蜷缩于村社之间,守着春种秋收的循环,安于“小富则安”。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苟全!东吴坐断江东,终成割据;蜀汉困守巴蜀,难逃覆灭。他蔡泽志在一统天下,再造乾坤,岂能容忍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只满足于温饱?岂能让大汉子民饱受三国久战之苦,南北朝五胡乱华之灾?
另外,海上贸易的利润,固然可观。一船瓷器换回十倍香料,一匹蜀锦换来百斤象牙。但这并非他真正的目的。他更看重的是战略物资——是占城稻那耐涝早熟的种子,能在江南多抢一季收成,养活百万饥民;是西域棉种与南洋木棉,织成冬衣,让百姓不再冻毙于风雪,让他的军队能在朔风如刀的漠北行军作战,不必再因“冬寒”而停战半年。有了这些,人口才能繁衍,国力才能厚积,北定中原,兵出卢龙、西定羌胡才不是空谈。
他每每想到此,心中便涌起一阵焦灼的遗憾——若能力再强些,若船队能再远些,若真能抵达那传说中的“新大陆”……那里有玉米,穗大如臂,不择地而生;有番薯,藤蔓遍野,掘地即得粮。一旦引入中原,亩产数倍于粟麦,天下何愁饥馑?人口必将迎来一场史诗级的暴增!届时,何止一统?四海归心,万邦来朝,亦非妄想。
三日后,《吴郡商事新策》颁布。
告示贴在吴县四门,白纸黑字,朱红官印盖得端端正正。识字者高声诵读,不识字的围拢倾听,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
西市茶商陈掌柜捧着抄录的告示,老泪纵横:“二十税一……老朽经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仁政!”
他的儿子却皱眉:“父亲,设官市领市券,约束太多。往日咱们私下交易,虽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如今一切都要过明路……”
“糊涂!”陈掌柜呵斥,“你以为往日那些私下交易能长久?去年王记绸缎庄被骗三百匹绸,报案无门,血本无归!若有官市管理,登记在册,骗子岂敢嚣张?这市券,是护身符!”
城南,来自徐州的盐商马老板正在客栈算账。他原本运来三百车海盐,按什一税需纳三十车。如今二十税一,只需十五车。
“省下的十五车盐,就是一千五百贯的利!”马老板对账房先生笑道,“这蔡太守,真乃商贾知音。传信回徐州,让家里再发五百车来!不,八百车!”
但吴县县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伦堂中,三十余名儒生聚在一起,为首的郑老夫子手持抄件,须发戟张:“荒唐!商贾重利轻义,若任其坐大,礼崩乐坏!老夫要联名上书,请太守收回成命!”
他的弟子劝道:“先生息怒。学生听说,吴郡有数十万俘虏屯田,粮产无忧,这才……”
“俘虏?”郑老夫子更怒,“夷狄之辈,岂能倚为根本?农为国本,乃天道!纵有千万顷田,也该劝课农桑,岂能鼓吹货殖?尔等年轻,不知利害。昔年武帝算缗告缗,为何?就是因商贾坐大,威胁国本!”
另一弟子低声道:“可市面米价已跌了一成……”
“蝇头小利!”郑夫子拂袖,“待来年风气败坏,民不聊生,看你们还说什么!”
类似的争论在士族中蔓延。朱、张等保守大族虽未公开反对,但族中集会时多有微词。唯有顾雍、陆儁等家族,因早已与蔡泽深度绑定,选择沉默。
五日后,太守府收到联名上书。
署名者四十三人,皆是吴郡有名望的儒生、致仕官员。书中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只有一句:请罢新政,以固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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