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188年)正月,洛阳城的新年过得冷清。
国丧期间,禁宴乐、禁屠宰、禁婚嫁。原本该张灯结彩的街巷,如今只挂素幡。酒楼食肆门可罗雀,唯有几家卖纸钱香烛的铺子生意兴隆。雪倒是停了,但化雪时更冷,冰棱从屋檐滴落,在地上结成一片片薄冰。
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何进裹着一件貂皮大氅,仍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盯着案上那堆来自各州的贺表——新帝登基,地方官照例要上表祝贺——但看得他心烦意乱。这些文绉绉的词句,他认不全,还得让主簿念。念来念去,无非是些“天佑汉室”“圣主临朝”的套话。
“还有吗?”他不耐烦地问。
主簿小心翼翼道:“还有……太原王允的贺表,单独封了一匣。”
“王允?”何进皱眉,“那个被张让搞下去的原豫州刺史王子师?他不是免官在家吗?”
“是的,在平定黄巾期间,王允查获了中常侍张让宾客与黄巾军往来书信,于是上奏揭发。这事儿导致张让被献帝责问。但张让狡猾异常,巧舌如簧,竟然未被陛下治罪。但这也张让深深记恨上了王允。次年,张让就网罗罪名,陷害王允下狱。赶巧了,正好骠骑将军朱儁平定了黄巾,王允不但被放了出来,而且还复职了。但张让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对王允官复原职的事耿耿于怀。于是他又施毒计,征召王允入朝担任侍中,然后又网罗了一通罪名,要把王允下狱。司徒杨赐与王允关系不错,劝他避祸。但王允不从,说:“为人臣,受罪当服极刑以谢天下,岂可饮药求死?”于是又一次下了大狱,本来被判了斩刑。亏得袁隗、杨赐联名上书,称王允“诛逆抚顺,州境澄清”,“责轻罚重,有失众望”,请“蒙三槐之听,以明忠贞之心”。王允才免了死罪。不知道王允是运气真的好,还是运气不好。当年王允又遇上了大赦,但坏消息是他不在大赦的名单里。于是杨赐、袁隗再上书,去年才终于得到了赦免。这下,王允真的怕了。为了避免遭宦官迫害,他甚至改名换姓了,隐居起来了。但近期听说好像到洛阳来了。”
何进津津有味地听完了王允的奇闻趣事,顿时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他对这个好运的倒霉蛋很感兴趣。他现在正要对付十常侍,这种人,不正是老天给自己递过来的刀子嘛。杨赐、袁隗虽然自诩清流,但是真的与十常侍翻脸,却是各种推脱。一天到晚劝自己要忍耐。说穿了,还不是跟自己并非一条心。这些人私心太重。再看王允,那就不一样了,人家可以说跟十常侍有血海深仇啊。绝对不会跟杨赐、袁隗一样首鼠两端。等自己铲除了十常侍,自己那不得是权倾朝野。太后是自己妹妹,陛下是自己外甥。到时候把他俩哄好了,那不是大权在握,收拾袁隗、杨赐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不是手到擒来。
一想到此,就不禁美滋滋,仿佛已经摸到了梁冀大将军的裤腿了。
就在此时,主簿呈上了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不是帛书,而是一卷竹简——这在如今多用帛纸的官场中颇为罕见。展开竹简,字是镌刻的,刀锋凌厉,每一笔都力透竹背:
“草民允谨奏:大将军何公,受先帝托孤之重,扶幼主于危难,诛逆贼于宫闱,此伊尹、霍光之业也。今四海仰德,万民翘首,皆望公廓清朝堂,肃清奸佞,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何进不识字,但“伊尹、霍光”这几个字他是知道的——那是辅佐幼主、安定社稷的名臣。他粗声道:“念!从头念!”
主簿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这封贺表写得极妙。开头极尽赞美之能事,将何进比作伊尹、霍光,夸他诛杀蹇硕是“定策安邦”;中间笔锋一转,开始痛陈宦官之祸,从桓帝时的“党锢之祸”说到灵帝时的“卖官鬻爵”,字字血泪;最后又回到何进身上,说“今天下之望,皆系于公一身”,简直是把他捧成了救世主。
何进听得眉飞色舞,尤其听到“诛逆贼于宫闱”时,不禁拍案:“写得好!这王允是个明白人!”
主簿念完,何进意犹未尽:“这王子师现在在哪?”
“据闻已到洛阳,寓居城南。”
“召他来见我!”何进大手一挥,“现在就去!”
一个时辰后,王允到了。
这老者已过五旬,须发花白,多年遭受的迫害,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点,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外罩旧貂裘,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革履,浑身上下透着清寒之气。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如寒潭深水,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草民王允,拜见大将军。”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何进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敢跟张让硬碰硬、两次下狱都不低头的王允?看起来倒像个穷教书先生。
“坐。”何进指了指下首的坐席,“你那贺表,写得好!本将军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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