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命题。”
苏轻语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回响在骤然寂静的乾元殿内。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月白色的衣裙如月光铺洒,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这简单五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自己完全置于皇权的审视与裁决之下,也堵住了刘贵妃所有质疑“事先准备”的退路——命题权交给皇帝,文章内容完全随机,无从预测,无从准备。
景和帝深深地看了跪在御前的少女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这份胆识与果决,远超她的年龄与身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太后:“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那双历经沧桑、洞察世情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苏轻语。方才刘贵妃的步步紧逼和那番“妖异”的暗示,显然在她心中引起了波澜。此刻见苏轻语主动请求皇帝命题,姿态磊落,太后眼底的疑虑稍缓,但审视之意未减。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皇帝做主便是。既是验证,便需公允,亦不可过于为难小辈。”
这话算是为验证定下了基调:要公平面权威(皇帝命题),但也不能选故意刁难、完全不可能记下的东西(毕竟苏轻语表现出的只是对文辞的记忆力)。
“儿臣遵命。”景和帝颔首,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选什么来测试,确需斟酌。既要足够陌生冷僻,杜绝任何作弊可能;又要文理通顺,适合当场记诵;还不能过于冗长晦涩,失了公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下首的秦彦泽身上。自己这位胞弟,行事最是严谨周全,且对苏轻语似乎也格外……关注?
“彦泽。”景和帝开口,“你府中长史周晏,素有博闻强记之名,且掌王府文书。着你即刻命周晏,于王府藏书阁中,随意取一卷非经非史、亦非常见诗文的杂记或奏章副本,取其一段,字数约在……三百字上下,送至殿前。要快。”
将命题权交给秦彦泽,既显示了对胞弟的信任,也彻底杜绝了苏轻语或其他人提前接触的可能——睿亲王府的藏书,岂是外人能窥探的?
秦彦泽起身领命:“臣弟遵旨。”他并未多言,只向身后侍立的墨羽低声吩咐了一句。墨羽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显然是去传令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种高度紧绷的气氛下,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殿内无人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着在御前跪立的少女,以及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的帝王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期待、紧张、怀疑与恶意的凝滞感。
刘贵妃已坐回座位,脸上依旧挂着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苏轻语,如同毒蛇盯着猎物。
季宗明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他看向苏轻语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深深的恐惧。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最危险的方向滑去。
李知音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抿得发白,心里不住地祈祷。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墨羽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匆匆赶来的王府长史周晏。周晏手中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青布书套,额角微汗,显是一路疾行。
“陛下,王爷。”周晏行至御前,躬身奉上书套,“按陛下旨意,臣于王府书库‘乙字三架’随手取得前朝《河工琐议》抄本一卷,此乃工部旧档杂录,非通行典籍。择其中一段关于‘汴河疏浚土方估算’的论述,共计三百一十二字,已誊抄于此。” 他说得极其清楚,点明了书籍的冷僻、位置的随机、以及内容的专业枯燥(土方估算),彻底堵死了任何取巧的漏洞。
景和帝示意酒令官接过。酒令官展开内里一张素笺,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然后高举示众:“陛下,此为睿亲王府提供之考校文章,共计三百一十二字,内容为前朝河工估算论述,请御览。”
景和帝略一过目,微微颔首:“可。” 他将素笺递给酒令官,“诵读一遍,与苏氏女听。”
酒令官深吸一口气,用清晰但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诵读:“……夫汴河之水,夏汛冬涸,其泥砂淤积,岁有增益。估算清淤土方,当以河床断面为基。取中泓线,每隔十丈设一测点,丈量水深及河宽,得其断面面积。再以各断面平均面积乘以河段长度,可得该段淤积土方之约数。然需虑及边坡之陡缓、泥砂之疏密、水下作业之损耗,故常于得数之上加计一成至两成,以为……”
内容果然枯燥至极,全是专业术语和数字逻辑,毫无文采韵律可言,甚至比之前那篇游记更难记忆。殿中不少文官听了都暗自皱眉,觉得佶屈聱牙,难以入耳。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为难”——用最枯燥、最不具美感、最考验纯粹记忆力的文字来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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