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语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周长史,我知道这很难,近乎不可能。但您想想,三百万两白银的药材,究竟有多少真正用在了百姓身上?如果采购和库存数据只能告诉我们‘钱花出去了’、‘货进来了’,那么消耗数据,才是检验‘钱是否花在刀刃上’的唯一标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深刻:“贪污采购款是一种罪。但若有人将朝廷赈疫的救命药材,中途截留、倒卖、甚至任其霉烂浪费,而百姓无药可用……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隐蔽、更可诛的罪恶吗?要查,就要查到底,看到最终端。”
周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以往查贪腐,多是查钱银往来,克扣侵占。而苏轻语所指的,是更深层、更触及根本的“效能贪腐”和“责任缺失”!如果真如她所言,有大量药材并未真正用于抗疫……那不仅是大笔银钱的损失,更是无数条可能因此丧生的人命!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已不仅仅是佩服,更带上了一丝敬畏。这位苏乡君的思维,其犀利与深刻,简直可怕。
“第四,”苏轻语的炭笔还没有停,她在三条线旁边,又添加了一些散点和小箭头,“人员变动与关键事件数据。我们已有官员任职变动表,但需要更细。比如,负责某一笔关键采购或验收的官员,在事后不久是否得到升迁、调任肥缺、或获得其他不合常理的奖赏?与之相关的药商,是否在同一时期业务突然扩张、购置大量产业?还有,疫情发展的时间线,与药材采购、调拨的时间线,是否匹配?是否存在疫情已爆发却无药可用,或疫情已结束却仍在大量采购的情况?”
最后,她将炭笔重重地点在三条线汇聚的终点,画了一个圈:“最终,我需要所有这些数据——采购、库存、消耗、人员、事件——能够按照时间轴和逻辑链,尽可能地串联起来。形成从‘申请拨款’到‘药材入腹’(或不知所踪)的完整证据链条,哪怕这个链条有很多断裂和缺失之处。”
她放下炭笔,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周晏,清晰地说道:
“简而言之,周长史,我需要的是景和八年至十五年间,涉及江北西南疫病防治的,所有相关物资的采购、库存、消耗、人员变动的完整数据链条。越细越好,越全越好。”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两位正在帮忙整理账册的书吏,早已停下手里的活,张大了嘴巴看着苏轻语,仿佛在看一个口吐天书的怪物。陈先生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春兰和秋月虽然不懂具体内容,但看周晏和书吏们的反应,也知道自家小姐提出的要求,定然是极其骇人听闻的。
云雀则是一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脯,虽然她也没完全听懂,但小姐厉害就对了!
周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乡……乡君……您可知,您要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掰着手指,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这意味着,我们要翻遍户部、太医院可能尘封多年的档案库!要去江北、西南数十个州县的衙门、仓库、甚至民间搜寻可能早已遗失的旧纸片!要走访询问数以百计、甚至千计的经手官吏、药商、医官、乃至可能的疫区幸存者!这……这简直就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词来形容。
“大海捞针。”苏轻语平静地替他说了出来。
“对!大海捞针!”周晏的声音提高了,“而且不止一片海!是好几片海!如此海量、分散、且可能已被刻意隐藏或销毁的数据,即便以王府之力,穷年累月,也未必能搜集齐全!更何况,王爷要的是尽快有个结果!这……这如何可能办到?”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没有数据库、交通通讯基本靠马和人的时代,进行跨地域、跨部门、长达八年的全链条数据追溯,无异于天方夜谭。
两位书吏也下意识地点头,觉得周长史说得太对了。这位苏乡君想法是好的,但未免太不切实际。
面对周晏近乎失态的质疑和满屋怀疑的目光,苏轻语却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强大自信的从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将那笑容衬得愈发耀眼。
“周长史,”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说得对,这很难,近乎不可能。”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但正因为难,正因为别人都觉得不可能做到、甚至想不到要去做,那些藏在里面的人,才会觉得高枕无忧,才会留下更多的破绽!”
“我们不需要百分之百完美的数据链条。我们需要的是足够多的、来自不同环节、不同角度的数据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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