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两条垂直相交的线构成的空白区域:“这个由纵横轴划分出的平面,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二维坐标系’。我们可以将任何涉及时间和某种指标的数据,在这个平面上用一个‘点’来定位。当有很多个点时,就能连成线,形成‘趋势’。”
周晏的眼睛渐渐睁大,他似乎模糊地抓住了什么。陈、李两位书吏则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懂这画两根线有什么用。
“光说可能不明白,我们来实战。”苏轻语微微一笑,转身对云雀道,“云雀,把我们已经录入的、关于‘柴胡’这种药材的所有采购记录,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我要每年的采购总斤数和总金额。”
“翠儿、红袖,你们整理‘黄连’的。文竹、阿砚,整理‘金银花’的。春兰、秋月,帮忙计算年度总和。”
“陈先生、李先生,麻烦你们从周大人带来的新资料里,找出有明确时间点的疫情严重程度描述,比如‘某年某月,疫情加剧’,‘某年秋,疫情得控’之类的信息,也按时间顺序标记出来。”
“周长史,您经验丰富,能否根据现有资料,结合您的了解,大致判断一下哪些年份、哪些药材可能存在的‘猫腻’最大?或者哪些供应商最可疑?”
一连串指令清晰明确,书房里立刻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忙碌的方向非常集中。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低声念诵数字的声音、炭笔书写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苏轻语自己也没闲着。她根据初步印象,在横轴上暂时标出了几个她最关注的维度:柴胡采购量、黄连采购单价、总支出金额、以及“惠民药局”交易占比。
大约一个时辰后,初步的数据汇总出来了。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开始在那巨幅的坐标系上“打点”。
她先画“柴胡采购量”。以年份为纵坐标,以斤数为横坐标,根据每年的采购总量,在对应年份的高度上,点出一个点。景和八年、九年……一个个点被标记上去。
然后,她用炭笔轻轻将这些点连了起来。
一条曲折的曲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你们看,”苏轻语指着曲线,“柴胡的采购量,在景和十年达到第一个高峰,这符合逻辑,因为史料记载江北疫情那年爆发。但在景和十一年,疫情明明已经缓和,采购量却并没有明显下降,甚至在某些月份还有小幅回升。而到了景和十二年,采购量居然又出现了一个小高峰,可那年并没有大规模疫情记录。”
接着,她开始画“黄连采购单价”的曲线。这次纵轴还是年份,横轴是单价(每斤银子)。
当这条曲线被连起来时,一个更明显的异常出现了:黄连单价在景和十二年突兀地拔高,形成了一个尖峰,然后缓慢回落,但始终高于涨价前的水平。
“再看这里,”苏轻语在代表景和十二年的高度上,画了一条浅浅的虚线,将两条曲线联系起来,“单价异常上涨的年份,和柴胡采购量出现莫名小高峰的年份,重合了。”
书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图表。那些原本隐藏在杂乱账册和繁琐数字背后的规律和异常,此刻通过简单的点和线,竟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周晏的呼吸都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两条曲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查了两个月都没理清的头绪,在这两张图面前,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苏轻语没有停。她开始添加第三组数据:从周晏带来的领用残本中估算的、每年实际可能被地方领取的柴胡数量(由于记录不全,只是大概范围,她用阴影区域表示)。
当这个粗糙的“领用量估计范围”被添加到柴胡采购量曲线下方时,触目惊心的差距出现了!尤其是在景和十一年和十二年,代表采购量的曲线高高在上,而代表领用量的阴影区域却低垂在下,中间留下了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空白地带!
“这……这些柴胡……难道都堆在仓库里发霉了吗?!”李书吏忍不住失声叫道。
“或者,”陈书吏声音发干,“根本就没买那么多。”
苏轻语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都有可能。这就是我们需要下一步查证的。但至少,图表告诉我们,这两年的柴胡账目,问题非常大。”
她继续丰富她的“可视化分析”。将“惠民药局”的交易额单独拎出来,计算其每年占药材总采购额的比例,也画成曲线。这条曲线显示,该药局的份额从景和九年后稳步上升,在景和十二年达到顶峰,接近四成!
她又根据周晏带来的官员变动表,在对应年份上标记了相关负责官员的升迁、调任事件(用小旗子符号表示)。
当所有这些东西——采购曲线、单价曲线、领用阴影、供应商份额、官员变动点——全部集中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系上时,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关联性”隐隐浮现了。
景和十二年,仿佛是一个关键节点:黄连单价异常上涨、柴胡采购量莫名小高峰、惠民药局份额达到顶点、同时,有两位当年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在次年得到了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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