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依旧沉默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近那面墙,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那条代表柴胡采购量的曲线,从景和十年,滑到十一年,再到十二年。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你的结论是,仅凭这张图,便可推断,景和十一年、十二年,仅柴胡一项,就可能存在巨额虚报或挪用?而‘惠民药局’与此脱不开干系?某些官员的升迁,也并非巧合?”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目光转向苏轻语,带着审视的压力。
苏轻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王爷,图表展示的是‘异常波动’和‘可疑关联’,而非直接证据。它就像指南针,告诉我们磁场异常的方向,但地下究竟埋着什么,需要我们去挖掘。”
她走到图表前,拿起一支细炭笔,在几个异常波动最剧烈的区域画上圈:“但是,这些波动规律,本身就不合常理。”
她开始详细解释,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第一,疫情需求与采购波动的脱节。景和十年疫情爆发,采购高峰合理。但十一年疫情已缓,采购量却未相应回落,反而在某些月份维持高位甚至小增。十二年无大疫,却再现小高峰。这不符合常备药材‘按需采购、动态调整’的基本原则,更像是一种……惯性操作,或者为了维持某个‘生意’规模。”
“第二,价格波动的非市场性。”她指向黄连的单价尖峰,“市场价格受供需影响,但通常有迹可循,涨落相对平缓。如此突兀的、短时间内的剧烈上涨,而后又维持在高位,极可能掺杂了人为操纵因素。结合我们查到的市价记录差异,这里面存在‘价格虚高’套取差额的巨大嫌疑。”
“第三,供应链的异常集中。”她的笔尖点在“惠民药局”份额曲线上,“一家药局,在短短几年内,市场份额从不起眼攀升至近四成,尤其是在黄连涨价、柴胡采购维持高位的敏感年份份额激增。这不符合市场竞争常态,更可能意味着某种‘排他性’安排或利益输送。”
“第四,”她最后将炭笔指向那几个小旗子,“关键业务节点与关键人事变动在时间上的紧密耦合。一次可能是巧合,多次、且涉及不同人员、却都发生在支出异常或供应商份额扩大的时期……这巧合的概率,太低。”
苏轻语放下炭笔,总结道:“因此,这些‘异常的波动’,并非随机误差,而是呈现出一种隐晦的‘规律’。这种规律指向的可能方向包括:虚报采购数量、抬高采购单价、勾结特定供应商套利、甚至截流倒卖赈疫物资。而某些官员,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保护伞或直接受益者的角色。”
她说完,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晏已经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带人去查。
秦彦泽的目光却依旧锁在图表上,久久没有移动。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苏轻语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觉得我太过武断?还是被这赤裸裸的贪腐可能性激怒了?)
良久,秦彦泽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仅用两日,便从一团乱麻中,梳理至此。”他转过头,看向苏轻语。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震惊、欣赏、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目光。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苏轻语心头莫名一跳。
“苏乡君,”秦彦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你让本王见识了,何为‘洞幽烛微’。”
他顿了顿,又道:“你所画的这些‘线’与‘点’,虽前所未见,却……言之有物,直指要害。”
他承认了!他认可了这种分析方法!
苏轻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得意。(看吧!科学方法论的力量是跨越时代的!)
“王爷过誉。此乃众人合力之功。”苏轻语保持谦虚。
秦彦泽不再多说,转身对周晏,语气瞬间变得果决冷厉,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杀伐之气:“周晏,依图所示,锁定景和十一、十二年所有异常支出条目,彻查相关经手官吏、药商往来。重点监控‘惠民药局’及其背后东家。那几位升迁官员的财产、交际,给本王仔细地查!”
“墨羽。”他对着空气般唤了一声。
黑影一闪,墨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抱拳待命。
“调一队暗卫,协助周晏。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获取口供,但务必隐秘,勿打草惊蛇。”秦彦泽下令,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是!”周晏和墨羽同时凛然应命。
秦彦泽重新看向那面图表,眼神冰冷:“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敢伸得这么长,捞得这么狠。”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怒意和威严,让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云雀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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