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等林太医回答,继续道:“至于保存,我已写明可用冰鉴或阴凉地穴。路途风险,固然存在,但边关数万将士、无数战马的安危,难道不值得冒此风险?更何况,严格密封、专人疾送、抵达后立即于特定场所由专人查验,层层防护,泄露风险可控。若因惧怕万一的风险,而放弃查明真相、拯救大局的机会,才是因噎废食。”
“强词夺理!”林太医怒道,“马疫自古有之,先贤典籍中皆有记载治法!《元亨疗马集》载有清肺散、消黄散、败毒汤,《司牧安骥集》亦有外用矾石散、雄黄膏!皆是历经验证之方!只需按方抓药,煎煮灌服,或外敷疮疡,再佐以隔离病马、焚烧尸体,便可控制疫情!何必搞这些闻所未闻的繁琐名堂?!”
他终于抛出了核心论点——遵循古法,沿用成方。这是大多数太医心中真正的底气,也是他们对苏轻语这套“新奇”方法最大的抵触来源。
“林院判说得对!”立刻有太医附和,“古方历经千百年验证,自有其道理!苏乡君所提这些,未免太过标新立异!”
“正是!马疫急症,当用峻剂!按古法施治,即便不能尽愈,亦可控制!何须冒险?”
议事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一边倒,太医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言支持林太医,质疑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秦彦泽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周晏则有些焦急地看着苏轻语,又看看王爷。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质疑和隐隐的围攻,苏轻语的神情却依然平静。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地让一些喧哗的太医声音小了下去。
“林院判,诸位大人,”苏轻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轻语从未否认古方之价值。规程辅助治疗部分,亦摘录了您所说的清肺散、消黄散等方剂,言明可供参考试用。”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然而,古方记载之疫病,与眼下凉州马疫,症状可能完全相同?病源可能丝毫无差?凉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此次疫病发于春季,与古籍所载江南潮湿之地、夏季爆发之‘马瘟’,其病机可一概而论?”
几个问题抛出,让一些太医愣住了。中医讲究辨证施治,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环境、时节、个体差异都需考虑,这确实是基本道理。
“更何况,”苏轻语拿起那份从太医院调来的《历年马政疫病录》,翻到其中一页,“据记载,景和九年,陇西也曾爆发马疫,症状与此次有相似之处。当时太医院亦遣人前往,所用便是林院判方才提及的清肺散、败毒汤为主方。结果如何?”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太医:“记录在此——‘用药旬日,病马亡者逾半,疫势稍缓而未绝,延绵两月方息,损战马三千余匹。’”
议事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林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景和九年那次马疫,他当时已是御医,曾参与讨论方剂。那次疫情确实未能快速控制,损失惨重,一直是太医院不太愿意提及的旧事。
苏轻语合上册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古方是前人的智慧结晶,是我们宝贵的起点。但若一味泥古不化,不问此次疫病究竟有何特殊,不尝试去查明那看不见的‘病源’究竟为何物,只是机械地套用成方……那么,景和九年的教训,恐怕会在凉州重演!到时损失的,就不仅仅是战马,更是边关防线,是无数将士的性命,是国家安危!”
她站起身,虽身形纤秀,此刻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她看向秦彦泽,也看向所有太医:
“轻语所拟规程,核心在于‘控’与‘查’。以最严格的手段控制蔓延,为查明病因争取时间、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古方可用,但必须在严格隔离下小范围试用,观察效果,随时调整。而查明病因,寻找更有针对性的防治方法,才是根治之道!”
“这非是标新立异,”她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对生命负责,对边关将士负责,对朝廷社稷负责!若因循守旧、惧怕改变而贻误战机,导致无法挽回之后果,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话音落下,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脸色变幻,有人仍不服气,但在苏轻语搬出景和九年的失败案例和如此沉重的责任质问下,一时竟无人能立刻反驳。
林太医胸口起伏,老脸涨红,指着苏轻语:“你……你一个女子……安敢如此妄议先贤,质疑太医院?!”
这话已经有些胡搅蛮缠,偏离医术争论了。
一直沉默的秦彦泽,终于动了。
他放下一直轻敲扶手的手指,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千钧之重,缓缓扫过全场。
仅仅是一个眼神,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林院判,”秦彦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林太医浑身一凛,“今夜议事,议的是防疫救急之策,无关男女,只论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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