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可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每一种都让他心如刀绞。秋水那一剑,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以他对秋水剑法和行事作风的了解,那一剑必定是狠绝毒辣,务求一击毙命。苏轻语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抵挡?
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他当初坚决一些,如果他能在秋水行动前做更多阻止,如果他……能早点带她离开这个漩涡……
可是,没有如果。
他连走出这间客栈,去打探一个确切消息都做不到。忠伯不会允许,外面的搜捕网也不会允许。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对苏轻语的关切,否则,不仅他自己会暴露,可能还会给可能还活着的她,带来更大的危险——青云阁不会容忍少主的“背叛”和“软弱”。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客栈外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存在。
午后,忠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简单的饭菜和一小坛最劣质的烧刀子,放在桌上。
“少主,用些饭食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板。
季宗明看也没看那些粗糙的饭菜,目光直接落在那坛酒上。劣质酒浆刺鼻的气味隐隐透出泥封。若是往常,他对此等粗劣之物定然不屑一顾。
但此刻,这坛酒在他眼中,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这稻草通往的是更深的麻木和痛苦。
他走过去,一把拍开泥封,也顾不上找碗,直接拎起酒坛,仰头就灌!
“咳咳……呃……” 辛辣劣质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割过喉咙,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眼泪都逼了出来。但他不管不顾,继续大口吞咽,仿佛想用这灼烧感,压过心底那无休无止的钝痛和冰冷。
忠伯皱了皱眉,似乎想劝阻,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重新退回到阴影中,仿佛默认了这种沉沦。
酒液入腹,起初是火烧火燎,随即一股热气冲上头顶。季宗明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而嘈杂。他踉跄着坐回床边,继续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地灌。
渐渐地,身体的感知变得迟钝,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变得朦胧而遥远。但脑海中的影像,却越发清晰起来。
他看到初见时,她站在李知音身边,安静倾听,偶尔抬眼,目光清澈如湖水。
他看到诗会上,她从容应对刁难,眼中闪着自信而睿智的光芒。
他看到书铺里,她专注翻阅古籍的侧影,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到那个雨夜前,最后一次见面,她平静却疏离地看着他,清晰地说:“季公子,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破碎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传来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轻语……” 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无法言喻的痛苦,“轻语……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对不住你……”
泪水混着酒渍,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和肮脏的衣领。
“是我……害了你……如果……如果我早一点……带你走……如果我不是……这个身份……”
断断续续的、充满悔恨和绝望的呓语,在充斥着劣质酒气的狭小房间里低低回荡。忠伯在阴影中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有叹息,又似有更深的决绝。
酒坛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咚”地一声滚到地上,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
季宗明彻底醉倒下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混沌。只有在最深沉的醉梦里,他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现实,才能在那虚幻的想象中,触碰一丝早已遥不可及的温暖。
窗外,日光西斜,又一日即将过去。
搜捕仍在继续,传言愈发离奇。
而蜷缩在这肮脏客栈角落、被酒精和痛苦淹没的前朝遗孤,与他心心念念、生死未卜的明慧乡君,隔着重重高墙与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一同沉沦在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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