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李茂,见过苏乡君。”他行礼时,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显然对这位近来名声大噪、却被王爷请来商议河工大事的女子充满疑虑。
“李主事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苏轻语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迅速铺开纸张,拿起炭笔,“请李主事先为我讲解德州、徐州两处闸口的具体结构,尤其是出现裂缝和管涌的部位,在整体构造中属于什么位置?受力如何?”
李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如此专业直接,收起轻视,指着带来的结构草图开始讲解:“苏乡君请看,这是德州闸的‘鱼嘴’分水结构,裂缝出现在东侧翼墙与闸墩结合部,此处承受上游来水的侧向压力最大……管涌则在闸底板下游三十步处,说明底板下方土层已被淘空……”
苏轻语一边听,一边飞速记录,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能将复杂的结构和李茂的讲解瞬间印入脑海,并在纸上画出简易的受力分析草图。
“历年最大水流量是多少?最近十日水情数据有吗?”
“填充沙袋为何效果不佳?是水流太急冲走,还是沙袋本身问题?”
“附近可调集的物料,除了沙石木料,有无竹笼、铁丝、渔网?石灰、黏土存量如何?”
“如果采用‘沉厢法’或‘打桩编篱’配合堵漏,以现有人力,最短需要多久?”
“最近的石材开采点在哪里?运输路径如何?”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结构到材料,从水文到人力,甚至问到天气和运输条件。有些问题李茂能立刻回答,有些则需要思考,或者坦言不知。
苏轻语并不气馁。她快速梳理着得到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将零散的知识点拼凑起来。
(裂缝在结合部,说明结构连接薄弱或基础沉降不均。管涌在底板下,说明基础被掏空,光是堵上面没用,得从下面加固。沙袋太轻,容易被冲走,需要更重的压载物或者能固定的结构……竹笼装石?铁丝网兜石?或者……用船载石沉堵?)
她想起前世零星看过的关于古代水利和现代应急抢险的资料。都江堰的“杩槎”、“竹笼卵石”,荷兰人围海造田的“沉箱”,甚至现代抗洪用的“钢板桩”、“土工膜”……这些概念在她脑中碰撞,试图与这个时代的条件相结合。
“李主事,”她忽然抬头,眼神发亮,“若我们临时赶制一批巨大的‘竹笼’或‘荆筐’,内装石块,用船运至管涌处下沉,是否能比沙袋更有效?竹笼荆筐能否就地取材快速编制?”
李茂眼睛一亮:“竹笼装石!此法古已有之,用于固堤抢险极好!本地有竹林,荆条也易得!编制不难,只要人手足够!”
“好!”苏轻语在纸上记下,“此为一法,用于应急堵漏。但若要解决根本,必须加固闸体基础和破损部位。”她指向裂缝处,“裂缝需从内外同时处理。外部,可否用‘木桩编篱’结合‘黏土夯筑’的方式,构筑一道临时性的‘副坝’,分担水压?内部,能否组织水性好的工匠,潜水探查裂缝内部情况,尝试从内部用‘快凝灰浆’(用石灰、黏土、糯米汁等调制)进行填充?”
李茂听得目瞪口呆:“木桩编篱副坝……水下修补……这……这需要极精熟的工匠和胆大心细之人,而且材料调配、时间掌控……”
“所以我们缺的不是办法,而是精细的组织、可靠的执行和分秒必争的时间!”苏轻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运河图前,“李主事,请将附近所有可调集的匠人、河工、民夫数量,物料储存点,运输路线,全部标注出来。我们需要制定一份详尽的《抢险资源调度总表》和《分段施工时间节点图》。”
她回身,看向刚刚推门进来的周晏:“周长史,王爷那边能否协调军队,调用部分工兵和运输车辆?能否请附近卫所协助维持秩序、加快物料转运?另外,请即刻派人飞马传令沿线州县,征集所有懂水性、有修河经验的百姓,许以重赏!”
她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李茂和周晏都被她瞬间迸发出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应道:“是!”“下官这就去禀报王爷!”
半个时辰刚到。
秦彦泽再次踏入小议事厅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轻语站在贴满草图的墙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对着一张画满箭头和时间节点的图纸做最后修改。她脸颊因专注和炭盆热度而微红,几缕碎发落在鬓边,眼神却亮得灼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智慧、决断和紧迫感的强大气场。
李茂和周晏围在旁边,不时低声询问或记录。
书案上,已经整理出了几份清晰的纲要:
《德州闸险情分析与应急三步法(堵漏-减压-固基)》
《抢险资源需求与调度总表(人力/物料/运输)》
《分段施工时间节点与责任人(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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