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民间车辆驮畜数量庞大,只是分散。若以王府令谕紧急征调,再辅以合理补偿,许多车马行甚至富户,为了结个善缘或怕得罪王府,多半会配合!至于短途人力搬运……可发动沿线百姓,以工代赈,按搬运量计酬,立刻就能聚起人气!”
郑文远也微微颔首,虽然觉得征调民间车马动静太大,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也不失为一条破局之策。
秦彦泽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击。片刻后,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周晏,依苏乡君所言,拟两份文书。一份给漕帮,措辞严厉,勒令其即刻以‘平价’提供运力,敢有违抗,以‘妨害漕运、动摇国本’论处,事后严惩不贷!告诉他们,本王的刀,还没钝!”
“另一份,以本王名义,发往德州及邻近三州县衙,令其即刻统计并征调所有民间可用车马、驮畜、船只,集中用于抢险物资转运。胆敢藏匿推诿者,严惩。事后补偿细则,参照战时征用条例,由王府户曹核算,绝不亏欠百姓分毫!”
“是!”周晏精神大振,立刻回到书案前奋笔疾书。
秦彦泽又看向那名工部属官:“你立刻带人,根据现有数据,细化老牛湾导流坝的施工图纸,标定关键桩位、所需物料规格数量。图纸完成后,快马送至前线都水监王主事手中。”
“下官遵命!”工部属官也急忙领命。
最后,秦彦泽的目光落在郑文远身上:“郑大人,工部款项批复迟缓、地方瞒报隐患之事,待此件事了,本王自会向皇兄禀明,彻查到底。眼下,还望大人全力协同,共渡难关。”
郑文远面色一肃,长揖到地:“王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工部上下,任凭王爷调遣!”
秦彦泽微微点头,目光最后转向苏轻语。那深邃的眼眸中,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破局之路后的锐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
“苏乡君,”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后续物资调配、人力统筹、信息传递诸多细务,仍需你与周晏在此坐镇协调。前线有任何变化,或遇到无法决断之事,随时报我。”
这是将后方统筹的核心重任,正式交托给了她。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应道:“轻语领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又被轻轻叩响。
一名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格外精悍的汉子闪身进来,对秦彦泽附耳低语了几句。苏轻语认得他,是墨羽手下专司侦查的暗卫之一。
秦彦泽听完,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彻骨,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挥挥手,那暗卫悄然退下。
“王爷?”周晏察觉到异样,停下笔。
秦彦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森寒:“我们的人,在‘老鹰嘴’附近,发现了不属于巡检司或工部的……新鲜足迹和车辙印。还有,”他顿了顿,“在疑似渗水点附近的草丛里,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小物件,放在书案上。
帕子展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锈迹斑斑但形状奇特的……铁制箭头?不,更像是一种特制的工具残片,尖端有被暴力扭曲折断的痕迹。
郑文远和周晏凑近细看,皆面露疑惑。
苏轻语却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形状……这个锈蚀程度和断口……怎么那么像……像某种用于破坏岩石或混凝土结构的特制撬棍或凿子的尖端?!而且锈迹是旧的,断口却是新的!难道……)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她脑海。
“这不是寻常工具。”秦彦泽的声音冰冷地证实了她的猜想,“军器监的老匠人辨认过,这是前朝工兵营特制的‘破石锥’,专用于快速破坏墙体、堤坝根基。本朝早已禁用,连图纸都封存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天灾?
不。
这越来越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祸!
“所以,‘老鹰嘴’去年的渗水,可能不是简单的年久失修。”苏轻语的声音有些干涩,“而是……被人动过手脚?而今年的闸口险情,或许也……”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背后可能藏着人为破坏的阴影。
而谁有能力、有动机、还能弄到前朝的禁制军械,去破坏运河要害?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青云阁!
那个阴魂不散、矢志复辟前朝的组织!
他们想干什么?制造混乱?拖垮朝廷财政?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秦彦泽的手缓缓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望着书案上那枚锈迹斑斑的残片,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查!从‘老鹰嘴’到德州闸口,所有可疑痕迹,所有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森然,“此事,暂不外传。尤其不能惊动漕帮和德州府衙某些人。”
周晏和郑文远神色凛然,重重应下。
苏轻语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笔重重圈出的“德州”,再看向沙盘上那条刚刚找到生路的“导流坝”弧线,只觉得那代表希望的线条,此刻仿佛正被无数黑暗的触手包围、拉扯。
天灾、人祸、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前朝幽灵……
这场漕运抢险,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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