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惊鸿院书房的烛火便已再次燃起,与窗外渐次明亮的晨光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熬夜后特有的微涩气息,混合着墨香和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味道。
苏轻语坐在书案后,身上还是昨日那身月白寝衣外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眼下乌青比前几日更重,脸色也因连续缺觉而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专注地凝视着面前厚厚一沓即将完成的文书。
案上,除了那份主体《江南漕运新政试行筹备总纲》,旁边还整齐叠放着七八份附件:《纤夫营筹建与初期管理细则》、《漕粮损耗核定新规及查验流程》、《沿河关卡精简与效能提升方案》、《突发舆情应对预案(分三级)》、《与地方官府协作要点及潜在阻力化解策略》……每一份都写满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蝇头小楷。
她正在书写最后一份附件——《南下随行人员分工与初期工作日程安排》的结尾部分。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沙沙作响,写下最后几项关于抵达江宁后头三日必须完成的紧急事项:
“1. 与江宁知府、漕运分司主官初步接洽,宣示朝廷新政决心,探听虚实。
1. 实地勘察拟定之纤夫营选址(西码头外三里荒滩),评估可行性。
2. 接触本地信誉尚可之中小型船行及部分漕工头目,了解真实诉求与困难。
3. 收集近期江宁米价、工价及市井流言,建立初步信息渠道……”
写罢,她搁下笔,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攒了数日的沉重压力与疲惫,都随着这口气排了出去。
(完成了……终于……全部完成了!(T▽T))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右手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不已。但心里,却充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成就感。
从接下这个重任,到查阅无数资料,到反复推演构思,再到一字一句将这些想法落于纸上,形成一套逻辑自洽、措施具体、甚至预想了各种困难和应对策略的完整方案……这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这要是放在现代,怎么也得是个国家级重点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外加全套执行方案了吧?感觉比当年写博士论文还烧脑……不过,终于搞定了!)
她休息了片刻,待那阵眩晕感过去,才重新坐直身体,开始最后一遍检查。
将所有文书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数据错误或表述矛盾。重点核对了几个关键数据和引用的律法条款。又检查了格式是否统一,页码是否连贯。
一切无误。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给书案和满桌的文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苏轻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清新的、带着花香的晨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感觉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不少。
“云雀。”她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云雀立刻应声进来,看到自家小姐疲惫却焕发着光彩的脸,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小姐,您……终于写完了?”
“嗯,写完了。”苏轻语点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然后……把这些文书,按顺序整理好,用锦袋装起来。午后,我要亲自送去王府。”
“是!”云雀雀跃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书案上散落的草稿和笔墨,同时吩咐小丫鬟去准备热水。
一个时辰后。
苏轻语重新出现在书房时,已焕然一新。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浅碧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头发梳成端庄的单螺髻,簪着那支碧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疲惫,更显得眉目清雅,气质沉静。虽然左臂的夹板仍未拆除,多少影响了仪态,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自信与力量。
云雀已将那厚厚一摞、用淡蓝色锦缎封面装订整齐、再放入一只深蓝色织锦文书袋中的总纲及附件,双手奉上。
苏轻语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她这些时日全部心血的凝聚。她仔细检查了锦袋的系扣,确认稳妥。
“走吧,去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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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亲王府,外书房。
秦彦泽刚下朝回来不久,已换下了繁重的朝服,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正听着周晏汇报南下队伍最后的准备情况。听到侍卫通传苏轻语求见,他眸光微动。
“请她进来。”
苏轻语提着那只深蓝色锦袋,稳步走入书房。阳光从她身后的大门照进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王爷。”她行礼,声音因熬夜而略带沙哑,却清晰平稳。
“免礼。”秦彦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倦色,随即落在她手中那只一看便知分量不轻的锦袋上,“可是总纲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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