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整个京城尚在沉睡,但通往皇城的御街两侧,已经陆续亮起了灯笼。各府的车马、轿辇沉默地汇入这条庄严的通道,像一条条无声的溪流,流向权力的中心——紫禁城。
苏轻语站在卫国公府二门的廊下,身上裹着一件不算太厚的烟灰色斗篷,里面是规整的豆绿色宫装常服。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脸颊微凉。她并非今日上朝的官员,但心却比那些即将踏入太和殿的大臣们悬得更高。
(开始了啊……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但真到了这天,还是有点紧张。就像论文答辩,不,比答辩刺激多了,下面坐着的‘评委’可都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大佬,而且反对派肯定会火力全开……秦彦泽,靠你了啊!(;′д`)ゞ)
她看着李擎穿着国公朝服,由仆人伺候着登上马车,李承毅也一身戎装跟随在后。李知音揉着惺忪睡眼陪在她身边,小声嘟囔:“爹也真是,非要这么早……轻语,你干嘛也起这么早?又不用你去吵架。”
“睡不着。”苏轻语简单道,目光追随着李府的马车融入御街的车流。她知道,今日早朝,秦彦泽将正式呈上那份凝聚了她无数心血、又被他精心润色过的漕运新政总纲。这是她理念的第一次正式“朝堂亮相”,也是对他信任与维护的一次公开考验。
“放心吧,”李知音挽住她的胳膊,试图传递温暖,“王爷那么厉害,肯定能把那些老头子说得哑口无言!我爹也会帮腔的!”
苏轻语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清楚,朝堂之争,绝非简单的口舌之利。利益、立场、派系、观念……错综复杂。那份总纲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也挑战了太多人的认知。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之上,景和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早朝例行事务奏对完毕,殿内气氛微凝。谁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臣,有本启奏。”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玄色亲王蟒袍的秦彦泽出列,手持象牙芴板,身姿挺拔如松。
“睿亲王所奏何事?”景和帝声音平和,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期待。
“臣奏请推行‘江南漕运新政试行案’。”秦彦泽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近年来漕运弊病丛生,贪腐横行,损耗剧增,已渐成国用之痈疽,民生之重负。前番江宁、凉州之案,可见一斑。故臣与协理漕务参赞、明慧县君苏轻语,详查弊端,广纳建言,草拟此试行总纲,旨在革除积弊、畅通漕运、利国利民。请陛下御览,并准于江宁、扬州、杭州三府先行试行。”
他话音落下,早有内侍恭敬上前,接过他手中那本装订整齐、封皮淡蓝的厚册,以及附在前的奏章,高举过头,呈送御前。
景和帝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道:“漕运关乎国本,改革之事,确需慎之又慎。众卿,可有何见解?”
果然,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妥!”出声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姓胡,以耿直(或者说顽固)闻名,正是守旧派的急先锋之一。“漕运自有成法,沿用百年,虽有微瑕,岂可轻言更张?况此案出自……出自女子之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妇人参政,已是非宜,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以此为依据,动摇国策根本!此乃牝鸡司晨,乾坤颠倒之兆!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苏轻语的性别和“干政”问题,否定了她参与制定的任何方案的合理性。
秦彦泽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未波动一下,只平静道:“胡御史此言差矣。为国举才,当论其能,岂因男女而废?苏县君虽为女子,然其才学能力,陛下亲见,百官亦有耳闻。侦破贪腐、智稳粮价、解北境马疫、乃至此番厘清漕运积弊,桩桩件件,皆是有功于国,有实绩为证。莫非胡御史认为,陛下当初之封赏,皆是有眼无珠?亦或是,胡御史觉得自己比陛下更善识人?”
他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字字如钉,尤其是最后两句反问,直接把“不敬陛下”和“狂妄自大”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胡御史脸色一僵,忙向御座方向躬身:“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万里,只是……只是女子之见,终归格局有限,难窥全局,恐贻误国事!”
“格局有限?”秦彦泽微微挑眉,终于侧身看向胡御史,目光锐利如刀,“敢问胡御史,可知去岁江宁至京城一段,官粮运输因‘意外损耗’与‘人为延误’,虚耗钱粮几何?可知漕工纤夫因盘剥克扣,生计维艰,怨声载道,已隐成隐患?可知漕帮与不法商贾、乃至朝中蠹虫勾结,利用漕运洗钱销赃,动摇国本?这些‘全局’,胡御史身在都察院,可曾‘窥’见一二?苏县君南下北上,亲赴险地,查得清清楚楚,写得明明白白,在此总纲之中皆有详述。胡御史未曾一观,便以‘格局有限’四字轻飘飘否定,莫非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便是这般不察实情、先入为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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