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周晏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回国公府传来的消息,赵太医诊断是劳累过度,气血两虚,需卧床静养一两日。”周晏谨慎地回答,“国公夫人已下令让苏县君静养,暂缓南下。”
秦彦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团墨迹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自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南下日程已定,各方都已通知,拖延一两日虽无大碍,但……她的身体。
他想起她那日眼中璀璨的光彩,也想起她总是专注于事时,那微蹙的眉头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是他将如此重担压在她肩上,却疏忽了她的承受极限。
(终究……还是太心急了些。)
“王爷,是否要推迟行程?”周晏低声询问。
秦彦泽摇了摇头:“行程照旧,三日后出发。”他顿了顿,补充道,“传话给赵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让苏县君尽快恢复。所需一切,从王府库房支取。”
“是。”
秦彦泽沉吟片刻,又对周晏吩咐道:“让厨房,用本王份例里的那批上等官燕,配以红枣、枸杞,文火慢炖一碗燕窝。要温补,不可太甜腻。”
周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恭敬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
惊鸿院里终于安静下来。苏轻语被卫国公夫人“强制”卧床,喝了赵太医开的安神补气血的汤药,又被云雀盯着吃了些清淡的粥菜,虽然脑子还在下意识地盘算南下的事情,但身体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被轻轻的叩门声和低语声唤醒。
“……是王府墨羽大人亲自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给小姐的。”云雀压低的声音传来。
苏轻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云雀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奇和……一丝暧昧的笑意?
“小姐,您醒了?刚好,王府送了东西来。”云雀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
食盒是上好的黑漆描金,里面衬着柔软的棉垫。中间放着一个温润的白玉碗,碗盖紧扣。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
云雀小心翼翼地将玉碗端出来,揭开碗盖。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带着燕窝特有的莹润感,混合着红枣和枸杞的甘香。
碗中是炖得晶莹剔透、软糯滑润的燕窝,里面沉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红艳的枸杞,汤汁清澈微稠,一看便是用了顶好的材料,费了工夫精心炖制的。
“这是……”苏轻语有些怔忡。
“墨羽大人说,是王爷特意吩咐厨房,用宫里赏的上等官燕,配了红枣枸杞,给您炖的。”云雀说着,又拿起那个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递给苏轻语,“这个,也是一并送来的。”
苏轻语接过素笺,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犹新,力透纸背,是秦彦泽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
“国事虽重,身体为先。”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语。
但那一笔一划间蕴含的力道,和这简简单单八个字所传递的关切与叮嘱,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更直接地撞击在苏轻语的心上。
她看着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晶莹温润的燕窝,又看看手中这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素笺,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酸涩。
(他……知道了。他没有说什么推迟行程,也没有责怪,只是送来这碗燕窝,写下这八个字。)
没有甜言蜜语,却有着最实在的关怀和最郑重的提醒。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云雀看着她怔怔出神、眼圈微红的模样,抿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苏轻语轻轻摩挲着那素笺上的字迹,良久,才端起那碗温热的燕窝,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燕窝滑入喉中,带着清甜的暖意,仿佛也带着那人无声却沉甸甸的关切,一点点熨帖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心。
一碗燕窝,一张素笺。
在这个寻常的春夜,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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