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陆路的车马颠簸,水路确实舒适许多,尤其是对苏轻语这种病后初愈的人来说。秦彦泽安排的主官船舱宽敞明亮,她居住的客舱也紧邻着,虽然不如王府书房那般功能齐全,但也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和议事空间。
船行水上,两岸风光从北方的开阔平原,逐渐过渡到更为湿润、绿意渐浓的江南风貌。但船舱内的大部分时间,气氛依旧严肃而忙碌。
“……综上所述,抵达江宁后,我们第一个月的工作重心,必须放在‘立信’与‘摸底’上。” 苏轻语站在临时用木板拼凑成的“线索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炭笔,在上面指点着。板上贴满了写着人名、船行名、码头名和关键事件的纸条,用炭笔线条连接,构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她今天穿了一身更为干练的靛青色窄袖胡服式样的裙装,头发完全绾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几日前还病得需要卧床。
秦彦泽坐在主位,依旧是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随着她的讲解移动。冯文远、鲁大成、还有三位从吏、户、工三部选派的核心巡察官员,分别坐在两侧,听得认真。
“立信,不是靠一纸公文或王爷的身份。”苏轻语的炭笔在“纤夫”、“漕工”、“小商户”几个词上画了圈,“而是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者至少,看到改变的希望和诚意。所以,纤夫营的选址和初期招募必须快、准、稳,第一批安家粮和预付工钱要足额、及时发放,这是最能收拢底层人心的。”
“至于摸底,”她的笔尖移向“丰江船行”、“漕帮堂口”、“部分可疑官吏”等区域,“则需要明暗结合。明的,王爷带队,按流程巡视码头、核查账目、约谈相关人等,施加压力,观察反应。暗的,”她看向墨羽,“就需要墨羽大人的人,以及我们提前布置的眼线,重点盯住这几处关键节点的人、货、银钱异常流动。”
她讲得条理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抓手。几位巡察官员最初对这个过于年轻的“女参赞”还心存疑虑,几日听下来,也不得不暗自点头,收起轻视之心。
秦彦泽在她停顿间隙,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关于如何平衡“立信”的速度与“摸底”的隐蔽性,如何应对地方官可能的消极配合甚至阳奉阴违。苏轻语一一解答,思路清晰,显然早有预案。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午后阳光透过船舱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苏轻语说得有些口干,顺手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空了。
她正想唤云雀添水,却见坐在主位的秦彦泽,微不可察地朝侍立舱门边的仆役抬了抬手。那仆役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提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过来,先为秦彦泽续上,然后自然地为苏轻语和其他人也添了茶。
苏轻语道了声谢,捧起温热的茶杯喝了几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眼角余光瞥见秦彦泽已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线索板上,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示意只是她的错觉。
(是他让添的茶吧?他注意到我杯子空了?这么小的细节……(? ???ω??? ?))
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讨论继续。过了一会儿,船身似乎遇到了一个稍大的浪头,微微晃荡了一下。苏轻语正弯腰在矮几上找一份数据册,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弄得身形一滞,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舱壁。
“今日就议到此。”秦彦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平静无波,“诸位先回舱整理方才所议,申时初刻再汇总文书。”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行礼告退。苏轻语也直起身,刚才那阵轻微的眩晕感已经过去。
(他是看到我晃了一下,才提前结束讨论的?还是真的刚好到时间了?)
她看着秦彦泽已经开始低头翻阅自己面前的一份卷宗,侧脸线条冷硬,毫无异常。仿佛刚才那句中断会议的话,真的只是出于时间考量。
可是……心弦又被拨动了一下,这次力道更清晰些。
众人散去,船舱里只剩下秦彦泽和苏轻语,以及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墨羽。苏轻语将自己散落在矮几上的文书整理好,准备也告退回自己客舱。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赵太医恭敬的声音:“王爷,苏县君今日的汤药已煎好,是否此刻送来?”
苏轻语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忙得忘了喝药这回事!(糟糕,赵太医叮嘱要按时服的!(⊙?⊙))
秦彦泽头也没抬,依旧看着卷宗,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太医端着药碗进来,将一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苏轻语面前的小几上:“苏县君,请趁热服用。此药需连续服用七日,不可间断,否则影响疗效。”
“有劳赵太医,我这就喝。”苏轻语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端起药碗。温热的药汁入口,依旧是那熟悉得让人想皱眉的苦味,但她现在几乎能面不改色地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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