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褪去的阴翳还未彻底散尽，蛊林深处残留的腥腐气息在晚风里缓缓飘散。
方才上古蛊神被联手击溃，万蛊朝宗的灭世浩劫堪堪压下，可谁都清楚，这一战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蚀月神强行燃烧神格，以本源神力碾碎上古蛊神残存神魂，代价沉重得近乎惨烈。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素来不染尘埃的黑衣下摆，沾着大片温热的神血，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晕开，在暗沉的蛊林夜色里，开出一抹刺目的银红。
周身萦绕的银蝶不再是往日那般漫天翩跹、气势磅礴，此刻一只只敛了翅，怯怯地绕着他周身低飞，蝶翼上的银光黯淡了大半，连落在林羡肩头的那只主蝶，都耷拉着翅尖，似在为主人承受的剧痛而悲鸣。
林羡半扶半揽着蚀月的腰肢，掌心紧紧贴着他后背，温热的触感下，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神格剧烈动荡带来的震颤。方才为了拦下上古蛊神最后的反扑，蚀月硬生生扛下大半反噬，神骨裂开细密的纹路，本源神力飞速流逝，连维持人形都变得勉强。
他低头，鼻尖抵着蚀月微凉的颈侧，嗅到那独属于神明的清冽气息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胀的疼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是不是很疼？”林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蚀月微微偏头，银白的眼睫轻颤，眼底那片沉寂了千万年的月色，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他从不会喊疼，千万年独守蝶境，看尽生死寂灭，伤痛于他而言不过是神力损耗的寻常印记，可唯独这一次，被林羡触碰的瞬间，从神骨深处蔓延的痛感，清晰得让他心慌。
不是怕消亡，是怕自己就此陨落，留林羡一人在这人间浮沉。
“无妨。”蚀月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林羡沾染血污的脸颊，指腹划过他泛红的眼尾，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护你，值得。”
不远处，许南枝正指挥着幸存的寨民清理战场，巫峤陪在她身侧，亲手炼制的安抚蛊虫四散开来，压制着残余躁动的毒虫。萧凛凭着过人的感知，清理着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漏网蛊师，三人皆是一身狼狈，却眼神坚定。
巫蛊世家的残余势力早已被方才的大战打怕，此刻龟缩在山林边缘，不敢再轻易露头。七十二寨赶来支援的蛊师们，看着那位为了守护凡人燃烧自身的神明，看着紧紧相依的两人，心中只剩敬畏。
他们从前敬畏蚀月，敬他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苗疆月神，可此刻，他们敬畏的，是一个会流血、会受伤、会为了一个凡人赌上性命的神明。
林羡扶着蚀月，缓缓走到一旁相对平整的青石上坐下。他抬手，小心翼翼掀开蚀月后背的黑衣，神骨裂开的细纹清晰可见，银色的神血正顺着纹路缓缓渗出，每一道裂痕，都在蚕食着蚀月千万年积攒的本源。
掌心的血契烙印骤然滚烫，与蚀月的神纹遥遥呼应，生死相连的羁绊在此刻发挥到极致。林羡能清晰感受到蚀月流失的神力，感受到他神格的脆弱，心底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生根。
他微微低头，将掌心贴合在蚀月后背裂开的神骨之上，温热的血肉紧紧贴着冰凉的神骨，血契纹路疯狂流转，将自己体内全部的蛊力、生命力，顺着契约纽带，源源不断渡入蚀月体内。
蚀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愕：“林羡，停下！”
凡人的生命力何其脆弱，强行渡给神明，只会加速自身衰败，损耗寿命，甚至神魂受损，万劫不复。
“我不停。”林羡抬眼，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梨涡浅浅陷着，染着决绝的温柔，“你护我千百次，这一次，换我补你的神骨。”
血契缔结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神与凡人，而是生死同命的羁绊。他承受不住蚀月为他陨落，更承受不住往后漫长岁月，独守一座空寂蝶境，怀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神明。
蚀月看着他固执的眉眼，千万年冰封的心，彻底被这滚烫的爱意融化。他伸手，将林羡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银蝶纷纷聚拢，将二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光之中。
“傻瓜。”蚀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本就是孤神，陨落亦是宿命，你不必为我如此。”
“你的宿命，我来改。”林羡埋在他怀里，闷闷开口，“从你第一次为我出手，从银蝶落在我肩头的那一刻起，你的宿命，就和我绑在一起了。”
月光穿过蛊林枝叶，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神血与凡人的血契交融，裂开的神骨，正被凡人的生命力一点点修补。那些细碎的裂痕里，不再只有冰冷的神性，更融进了人间的烟火气，融进了林羡独有的温度。
不远处，许南枝停下手中的动作，遥遥望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动容。巫峤揽住她的肩，低声开口：“蚀月神，终究是栽在林羡手里了。”
从前他觊觎蚀月的神格，妄图取而代之，可如今看着神明甘愿为凡人赌上一切，看着凡人不顾一切守护神明，他忽然懂了，所谓至高无上的神权，所谓永生不灭的力量，在爱恨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萧凛也停下动作，侧耳听着那边细微的动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他从前盲目追捧苏卿卿，犯下无数过错，如今赎罪守寨，才看清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不是系统给予的虚妄荣光，而是这般双向奔赴、生死相依的真心。
蛊林渐渐恢复平静，躁动的万蛊尽数归寂，血月彻底隐入云层，清冷皎洁的圆月重新高悬天际。
蚀月感受着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生命力，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心跳，神格的动荡渐渐平稳，裂开的神骨微光缓缓收拢，不再冰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他低头，轻轻吻上林羡的发顶，银蝶绕着二人飞舞，翅尖擦过月色，落满温柔。
“那往后，生生世世，都不许丢下彼此。”蚀月轻声许诺。
林羡抬头，撞进他盛满月色与温柔的眼眸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上他微凉的唇，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生生世世，绝不相负。”
神骨碎痕被爱意抚平，神明的心，彻底被凡人占据。
万蛊朝宗的浩劫落幕，属于神与疯子的人间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