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右臂的石纹还在隐隐发热,冲锋衣领口渗着血,干了又裂,像水泥墙上的旧裂缝。
屋里没开灯,只有冰箱运作的嗡鸣。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盖子掀了一半,汤早就凉了。沙发上搭着他上周出门前换下的衬衫,皱得像被揉过的纸。
“你回来了。”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前女友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他送的灰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她看了眼他的肩膀,眉头立刻皱起来:“又受伤了?”
林昭把背包搁在玄关,顺手扶了下门框稳住身子。“小擦伤,不碍事。”
“三个月里第二次失踪,一次七天,一次十一天。”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妈住院那天你人在哪?ICU门口给我发语音说你在出差?出差能出到手机关机、单位联系不上人?”
他没接话,低头解鞋带。手指有点僵,动作比平时慢。
“林昭,我不是不能等。”她往前走了两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可你连我在等你这件事,都不承认是不是?你说你忙考古项目,可我查过你们院的公示名单,根本没你名字。你说你在做野外勘探,可你连基本定位都不共享。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身上带着火药味和铁锈气,衣服破成这样——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终于抬头,眼神很静,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不能说。”
“又是这句。”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每次都是‘我不能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像个沉迷网游走火入魔的人,整天嘴里念叨副本任务、装备掉落,现实里的亲人都不要了。”
林昭喉结动了动,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下胸口口袋。那里鼓着一块硬物,贴身放着,一直发烫。
“我不是在玩。”
“那你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她盯着他,“你对着空气挥戟、半夜爬起来画符阵图、胳膊莫名其妙变石头——这些是你认真生活的证据?林昭,你以前是多讲逻辑的人啊,现在呢?你活得像个自己编故事骗自己的疯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辆车驶过的声音都听清了胎噪。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把她脸上最后一丝期待割碎了。
她转身回卧室,再出来时拎着一个登机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响。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不说,是你根本不想让我懂。”她声音轻了些,“你心里早就有别人了,不是哪个女人,是你那个世界。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英雄梦。”
门关上前,她顿了顿,没回头。
“这次我不等了。”
脚步声远去,电梯“叮”了一声,关门,下坠。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站着。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楼下街角传来出租车启动的声音。他慢慢走到客厅,拉开窗帘一角。街对面路灯下,那个身影还在,提着箱子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的围巾。
他看见她抬头看了眼这边窗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开了头。
他松开手,窗帘落回原位。
屋里空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乌,胡子拉碴。他扯了张纸巾擦干,顺手把药箱从柜子里拿出来。
脱掉冲锋衣的时候肩部伤口又裂了,血蹭到内衬守渊人图腾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熟练地消毒、贴纱布,动作机械得像在修一台老旧电器。处理完,他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下一秒,消息弹窗跳了出来。
【紧急通讯:北极科考站遭遇不明入侵,全员失联,请立即响应】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详情。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已经起身走向卧室。打开衣柜底层的抽屉,翻出折叠整齐的防寒服、备用罗盘、压缩干粮包。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登山包,动作不快,但没有停顿。
路过客厅时,他瞥见电视柜上还立着一张合影。照片里两人在敦煌沙丘上笑着,他戴着遮阳帽,她靠在他肩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他伸手取下相框,背面朝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走到玄关,穿上作战靴,背上包,拎起八荒戟——它一直靠在门后,戟柄缠着磨损的皮带。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两年的房子。灯没开,家具轮廓模糊,像一座被遗弃的布景。
他拉上门,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楼下夜风更大了。他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位置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越野车就停在巷口,车身上落了灰,像很久没人动过。
他拉开副驾,把背包扔进去,绕到驾驶座。钥匙插进点火器,引擎轰地一声响起来,排气管震出一团白雾。
后视镜里,城市灯火渐远。高楼群退成一片光斑,前方公路笔直伸向漆黑荒野,尽头似乎连着低垂的星空。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无人来电,无新消息。
车灯切开夜色,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远处,一架民航客机划过天际,尾灯一闪一灭,像颗迟来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