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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马时,靴子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从怀里抽出一只细长的羊皮筒,筒口用红绳扎着——这是远瞳最紧急的军报标记。

“界沟急报!”骑手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诺德海姆...诺德海姆碉楼...昨天夜里...有大批人马进驻!”

杨保禄已经从栈桥上走下来。他接过羊皮筒,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解开红绳,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是杨定山的笔迹,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

“三月初六夜,界沟北岸三座碉楼同时举火。远瞳二号哨位观测到,每座碉楼进驻披甲兵约十五人,另有随从若干,总计约六十至七十人,皆穿公爵府标记的深绿色斗篷。今早天亮后,有工兵模样的人在碉楼前方的空地上丈量土地,似在规划营帐位置。诺德海姆子爵本人未现身,但其管家的旗帜插在中间碉楼顶上。定山已令全线哨位加倍警戒,远瞳主力集结于北城墙一线。 awaiting指令。”

杨保禄把信纸折好,塞进胸口内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抬起头,朝北方望了一眼。

界沟在北面十二里处,被一道山脊挡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碉楼,也看不见火光。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三座灰色的石碉楼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矗立着,每座楼顶上都飘着公爵府的狮子旗,碉楼前的空地上深绿色的斗篷来来去去,工兵们用绳标和木桩在冻土上划出线条,规划着下一步的营地。

六十至七十人。加上原有的四十人驻军,诺德海姆在界沟北岸已经集结了上百人的兵力。这不算什么大军——盛京的城墙和三丈高的石壁足以挡住一百个步兵的正面冲锋,更何况城墙上有六门铁炮。但问题的关键不是人数,而是姿态。伯纳德在增兵,在向前压,在试探盛京的反应。

如果他增兵到两百人呢?三百人呢?如果他真的在碉楼区搭起浮桥,准备越过界沟呢?

“小小乔治。”杨保禄忽然开口。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杨老爷?”

“扶你祖父回屋。码头风大,别让他再待着了。”

“是。”小小乔治弯腰去搀老乔治。老乔治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杨保禄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借着孙子的力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栈棚走去。走到栈桥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保禄还站在栈桥上,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北方。他的羊皮袄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的湿痕在风中迅速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身影在汹涌的冰排和灰白色的天幕之间显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石板里的铁桩。

“走吧。”老乔治对孙子说,“杨老爷要忙了。”

小小乔治搀着祖父,沿着湿滑的木板路往城里走。在他身后,杨保禄已经走下栈桥,朝城门方向大步走去。他的靴子踩在解冻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黄灰色的泥雪。但他走得很快,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完整的、深深的鞋印。

诺力别在城门口等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

“诺德海姆增兵了。”杨保禄从她身边走过时说,“把碗放下,去通知定军和保禄——不,定军我已经知道了。去通知格哈德,让他把林登霍夫能调的人手都集中到北线。还有,粮仓加双岗,工坊区加双岗,城门从现在起只进不出。”

诺力别说了一个“是”字,转身就朝内城跑去。她的围裙在风中扬起一角,像一面仓促升起的旗帜。

杨保禄继续朝前走。他没有上马,也没有叫随从。他只是走着,靴子踩在解冻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城墙上的远瞳队员已经看见了那个骑兵,也看见了杨保禄,他们沉默地挺直了身体,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城门洞里,几个正在搬运石灰石的工人被远瞳队员拦住了。“暂停搬运,靠墙站。”一个远瞳小队长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杨保禄铁青的脸色,乖乖退到了墙根。

杨保禄穿过城门洞,走到城墙内侧的台阶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城墙。六门铁炮的炮管从垛口之间伸出来,指向北方,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暗青色。炮管上的水珠在寒风中凝结成霜,像给铁器裹了一层银白色的糖衣。

他拾级而上。石阶被春雨打湿,又结了薄冰,踩上去滑腻腻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到了城墙顶上,他走到东北角的炮位旁。值守的炮手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炮管上的冰霜,见他上来,立刻立正。

“火药桶检查过了?”杨保禄问。

“检查过了。六桶全满,密封完好,没有受潮。”

“炮弹呢?”

“每门二十发,共一百二十发,全部码在炮位下面的石室里。另外储备了四十发空爆弹,里面填的是铁钉和碎瓷片,对付人群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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