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长江口。
江面上雾气沉沉,汽笛声呜呜咽咽。
五艘改过的大火轮排成一字长蛇,破开江浪,顺流而下。
船舷吃水深,甲板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江风拍打衣角的猎猎声。
这不是运货,是运命。
最前头的一艘船,船头立着根旗杆,旗子被江水打湿了,软塌塌地垂着。
林宝山扶着栏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斯文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直。
固定在甲板的大喇叭这会儿早就没了人声,只剩下电流呲呲啦啦的乱响,像有人在对面刚咽气。
他盯着那喇叭看了好半天,直到那指示灯忽闪忽闪地暗下去。
大豹鲍立槐粗手大脚地走过来,皮靴踩在甲板上咚咚响。
“舵把子。”
鲍立槐声音发闷,“听这动静,老幺他们是撤了。咱这几千号兄弟顺江而下,这面怕是见不着了。”
林宝山没动,也没回头。
江水拍打着船舷,卷起泛黄的泡沫。
“见不着就见不着吧。”
江风把他长衫下摆吹得乱飞,露出里面的驳壳枪套。
“只要人还活到,那就是好消息。老幺是条过江龙,到哪都能翻江倒海。如今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大半个华夏都晓得这世道还有人站着窝尿......”
鲍立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我们咋子办哦?回.....”
“回个锤子!老幺不在咯,我们就要去帮他把十六铺看好咯等老幺回来!哦,他不在了,你就要回去?你娃儿就是这么做哥哥咧?”
林宝山猛地转身打断,平日里的书卷气一扫而空,脸上的肉都在抖。
“哎哟老子!”
鲍立槐委屈的五官都搅在了一起,“我是说回上海!!回上海!!我还没说完的嘛……”
林宝山朝他翻了个白眼,他大步走到船舷边,看了看身后几条船上,又看着甲板上密密麻麻的袍哥弟兄。
这些汉子有的手里拎着大刀,有的背着汉阳造,一个个把目光投向这边。
林宝山深吸一口气,那是把肺都要撑爆的力道。
“都听清楚咯!”
他这一嗓子,压过了江风,那是以前在码头喊号子练出来的穿透力。
“刚才喇叭里说话那个!就是你们幺哥!是老子亲兄弟!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是成了通缉犯还是土匪叫花子,你们都要给老子认到起!”
几百双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火在烧。
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啊?那个就是幺哥啊?”
“幺哥好威风啊!”
“他真咧杀了那么多东洋大官啊?”
“那还有假?幺哥一个人都把虹口都杀穿咯!杀几个小东洋很奇怪咩?”
“幺哥刘皮!”
林宝山脖子上青筋暴起,“听到没得?!”
下一秒,回应声如雷霆炸裂,震得江水都颤。
“要得!!舵把子!!”
“幺哥!雄起!!”
“幺哥!牛逼!!”
几千个喉咙汇成一股子蛮横的川音,顺着长江水滚滚东去。
那是袍哥人家不讲道理的义气,也是这乱世里邦邦硬的骨头。
……
法租界,纳兰公馆。
留声机没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摆动的声音。
纳兰敬明瘫坐在那张名贵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的高脚杯已经歪了,红酒洒在裤子上,氤氲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渍迹。
他没管。
他只是笑。
“哈哈哈哈.....”
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顺着眼角那几道细纹往下淌。
“好……好啊!”
纳兰敬明把酒杯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还是你光棍儿!老子服了!”
他摘下那副圆墨镜,露出一双因为常年熬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收音机,像是盯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绝世美人。
“骂得好......骂得痛快!”
纳兰敬明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这帮孙子,平日里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一到动真格的,骨头比豆腐渣还软。”
“也就是你陆寅,敢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下来,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抽他们的脸!”
他站起身,也不顾裤子上的酒渍和满地玻璃渣,径直走到他心爱的花园阳台。
“陆寅啊陆寅......你小子这回要有命回来......”
纳兰敬明拿起一把平时用来修剪盆栽的剪刀,眼神阴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小子这回要有命回来,老子这百十来斤肉跟你混又如何?”
“啪!”
一声脆响。
民国最后一条辫子落在地上。
……
杜公馆。
烟雾缭绕。
杜月生坐在书桌后面,整个人隐在那团青灰色的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像一座乱坟岗。
收音机早就关了,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夹着半截香烟,闭着眼睛,像在听一场并不存在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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