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大荒的春寒依旧料峭,远天泛着铁青色的冷光。连部院子里残留的冰凌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苏晚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径直走向马场长的办公室。敲门声清脆而短促,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决断意味。
马场长正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后,对着桌上那份关于推广进度迟缓、基层反馈复杂的报告皱眉,手指间夹着的卷烟升腾起一缕笔直而焦躁的青烟。
见苏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有事?”
苏晚没有坐下,她站在桌前,身姿笔直,目光清澈地迎向马场长审视的眼神,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场长,目前的推广方式,效果不理想,阻力比预想的大很多。”
马场长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烟,示意她继续说。
“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心。”苏晚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光靠开会宣讲、发放手册,很多人心里并没有真正信服。老把式们有他们的经验壁垒,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比如白玲同志那边,则是阳奉阴违,曲解执行,出了问题,反而能把责任巧妙地推卸到技术标准本身或者我这个推广人头上。这样下去,不仅推广任务难以完成,新技术的声音也会被各种杂音扭曲、淹没。”
马场长将烟蒂用力按在满是烫痕的搪瓷烟灰缸里,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这边也听到些风声。白玲那边搞出的乱子,张建军那几个愣头青闹到连里……唉,营部的任务像山一样压着,必须推下去,可这底下……七拱八翘。”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你既然看得明白,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光是抱怨没用。”
“我想换个思路,换种方法。”苏晚的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建议,由场部正式出面,在连队范围内,公开划出两块紧挨着、土壤肥力、墒情、前茬作物等基础条件经过严格鉴定确认为基本一致的地块。
一块,完全按照曹大爷他们所代表、所坚持的传统老法子来种,从选种、整地、施肥到田间管理,全部由他们信任的老把式负责,我们只提供同等的基础种薯和必要的农资,绝不干涉具体操作。
另一块,则严格按照我们制定的《马铃薯高产种植核心操作要点》来执行,由我和我的团队负责全程操作与管理。”
她略微停顿,让这个清晰的对比概念在马场长脑中成形,然后继续道:“关键在于,这整个过程,从开犁第一锹,到收获最后一颗土豆,全程公开进行。邀请所有感兴趣的职工、知青、干部,随时来现场看,来监督。我们负责建立详细的、统一的田间档案,对两边的每一个关键操作步骤、每一次天气变化、每一个重要生长阶段的植株表现,进行同步、客观、详实的记录。最终,用收获时过秤的、实实在在的产量和薯块品质来说话。”
马场长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锁紧,眼神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搞一个公开的、面对面的‘对比田’?让老法子和新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擂台’?”
“对,就是对比田。”苏晚肯定地点头,目光灼灼,
“让事实自己跳出来,赤裸裸地摆放在所有人眼前。是好是孬,是成是败,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转圜或狡辩的余地。到时候,哪一种方法更能为这片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也能从根本上杜绝某些人再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把失败的原因东拉西扯、胡乱推诿到别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膛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马场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迅速权衡着这个大胆提议的利弊。
这个方法,无疑是将潜在的矛盾与分歧彻底公开化、白热化,风险不容小觑。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苏晚的新方法因为不可预知的因素(如极端天气、未曾预料的病害)表现不如预期,甚至仅仅是优势不够明显……
那对苏晚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技术威信,对他这个从一开始就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她的场长权威,乃至对营部正在全力推动的“科学种田”风向,都将可能是一次沉重的、甚至难以挽回的打击。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份令人头痛的报告上。
继续沿用目前这种和稀泥、靠行政命令硬推的方式,下面阳奉阴违,上面疲于应付,问题只会越积越多,直到播种季结束,恐怕也难有实质性的进展,最终无法向营部交代。
苏晚提出的“对比田”,看似激进,实则是一剂猛药,直接病灶。它用最原始也最公正的方式,土地产出,来裁决争议,打破僵局。
他看向苏晚。这个年轻的女技术员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笃定,没有一丝畏缩或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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