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临街的店铺里传出时下最火的流行歌曲,烤鱿鱼干和糖炒栗子的气味在午后的阳光里搅在一起,熏得整条巷口都是甜腻腻的烟火气。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从主路上拐下来,轮胎碾过巷道口积了一小滩油污的水洼,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巷道边一堵刷满了杂乱涂鸦的水泥墙前面。车身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灰,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车厢里,邱刚敖侧过身,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赵泰昌的肩膀。他的动作称得上和善,手掌落在赵泰昌肩头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老友分别时的不舍意味,可那张被面罩遮去了大半的脸庞上,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里却盛着一种冷幽幽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已经系上了绳子的风筝,不管你飞多远,线轴始终攥在我手里。
“赵公子,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邱刚敖笑眯眯地开口说道,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提醒对方记得明天有个饭局。
赵泰昌还没来得及回答,邱刚敖已经从座位旁边摸出了一部崭新的手机。是最基础的那种直板功能机,塑料膜都还没撕,银灰色的边框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廉价的光泽。他随手把手机塞进了赵泰昌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皱成一团酸菜的西服外套内侧口袋里,还贴心地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确认手机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收回手,朝坐在车门边的手下扬了扬下巴,对方立刻拉开了面包车的侧滑门。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午后的强光像一把刀子似的劈进了车厢,刺得赵泰昌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街上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汽车喇叭声、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远处某个店铺音响里炸裂的电子节拍,全都糊成了一锅粥,劈头盖脸地浇在他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您放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的。”赵泰昌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看,惨白里透着一层灰败的蜡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着,活像一具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还没死透的骷髅架子。可这话他说得一点犹豫都没有。不答应还能怎样?那盘录像带已经拍好了,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方甚至还嫌不够,专门拿了一台手持DV,让人把他的脸掰正了,对着镜头来了一个长达十几秒的面部特写,连他眼角因为恐惧而抽搐的细微纹路都拍得纤毫毕现。那不是什么用来吓唬人的道具——那是一桩铁证如山的凶杀案。他亲手在那具尸体上补了刀,录像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一旦这盘带子被送到警方手里,别说胜进集团还没有到顶级财阀那个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地步,就算真的到了那个级别,这种性质恶劣、证据确凿的命案也不可能被压得下去。更何况这伙绑匪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这一路上,面包车行驶在路上的时候,赵泰昌的脑袋上没有戴任何东西。没有之前被绑架时那种蒙住双眼、剥夺所有方向感的黑色布袋,也没有被按着脑袋趴在后座上,对方就这么让他睁着眼睛坐在车里。他看得清清楚楚——这辆面包车的后排座椅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热武器。AK步枪的折叠枪托从一条脏兮兮的毛毯下面支棱出来,弹匣用橡皮筋两两捆在一起,几颗手雷被随意地扔在座椅的杯架凹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微碰撞声。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斜靠着的那根管状物,外形与RPG手持火箭弹发射器如出一辙,黑黝黝的发射筒表面磨掉了几块漆,露出生铁的暗沉底色。他当然没有上去摸,没有去拆开弹头检查里面的装药,更没有多嘴去问这些都是真是假。可赵泰昌相信这些东西全都是真的,绝不可能是道具。一帮敢勒索五千万美元赎金、敢在瑞士银行开设私密账户收款、从头到尾用英文交流的匪徒,有什么必要摆一堆道具来吓唬他?这帮人十有八九是从境外流窜进来的国际犯罪团伙,武器装备的配置和他们的胃口完全成正比。这样的人,如果想要他赵泰昌的命,根本不用费力气绑架关押,只需要隔着一整条街,派一个人远远地给他来上一枪,干净利落,连多余的子弹都不用浪费。
“最好如此。”邱刚敖看着赵泰昌脸上那副阴晴不定、恐惧和阴狠交替翻涌的表情,心里多少也能猜到这家伙在想什么。他怕的是赵泰昌这人记吃不记打,一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坐,周围全是自己人,左拥右护,就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到时候翻脸不认账,那他还得重新组织人手再干一票,费时费力。于是他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敲打,像是往一杯已经满到杯口的茶水里又放了一块方糖,波澜不惊,却让杯中的水面骤然绷到了溢出的边缘:“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骗我们,不管你躲到哪里,不管你雇多少保镖、装多少层防弹玻璃,我相信一枚RPG的威力足够送你上天。到那个时候,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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