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往身后一抛站在他侧后方的一名小弟眼疾手快地双手接住,麻利地揣进了口袋里。苏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向站在房间中央、整个人仍然处于一种劫后余生与困惑交织的混沌状态中的李在容,语气和蔼得像是一个即将送别远行学子的长辈:“李公子,刚才我跟令尊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明天下午我就安排人送你回家。回去以后,希望你能够尽快配合令尊,把赎金的事情筹备妥当。我们这边呢,也不希望拖太久。”
“没,没问题,托尼先生。我一定配合,一定。”李在容如梦初醒,连忙点头,点头的幅度又大又快,像是生怕自己慢半拍就会被对方误解为诚意不足。他整个人从被炸懵的状态里勉强挣脱出来了一些,但脸上仍然挂着一种紧绷的、不敢完全放松的表情,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微微弓着腰,两只手交叉在身前不自觉地搓着手指。
苏晨笑着拍了拍李在容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然后转过身,朝旁边负责看守的几名手下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简洁:“好好照顾李公子。都给我记住了他可是我们的摇钱树,比什么都值钱。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听明白没有?”
几个手下齐声应是,苏晨这才朝车泰植的方向偏了偏头,丢了一个出去聊聊的眼神,然后率先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车泰植一言不发地跟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推开那扇临时装上的厚重木门,走到了建筑物外面。
外面已经是深夜,山间夜晚的空气凉得发硬,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被碾碎的钻石粉末带横亘在天幕正中央。远处隐约能听到山涧溪流的淙淙水声,和偶尔被惊起的不知名夜鸟在林间扑棱翅膀的细微响动。苏晨站定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之后,又抽出一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扔了过去。
车泰植抬手稳稳地接住那根香烟,却没有急着点燃。他把香烟夹在指间,用拇指和食指漫不经心地来回转动着,像是在把玩一件质地不明的物件。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盯着苏晨的侧脸,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股压得很紧但依然能听出来的质疑:“你就那么笃定,李健熙一定会给钱?”
“怕。”苏晨答了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啊?”车泰植明显愣了一下,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挑。这个回答和他的预期偏差太大了。你既然怕他不给钱,那你为什么要先放人?他迟疑了一瞬,随即追问道,“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先把李在容放走?人质捏在手里,他父亲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是怕李健熙不给钱,”苏晨又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猛地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狡黠和笃定的表情,“可我不怕李在容不给钱。”
车泰植的眼角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的微光。他安静地等着,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
“车泰植,你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苏晨转过头,用一种老师提问的语气问道。
车泰植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想了想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只听说过一点,不是很了解。”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作为一种特殊而罕见的心理现象,在互联网尚未普及、信息传播还主要依靠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的时代,普通人对其知之甚少。除了心理学专业人士、刑侦人员和少数对此有特殊兴趣的从业者之外,绝大多数人甚至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过,更不用说理解其背后的心理机制了。车泰植虽然在特种部队服役多年,受训内容涵盖过各种战术和情报科目,但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并非他的专长领域,他对这个词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苏晨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笑着抽了口烟,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给自己的副手上一堂简短而精悍的专业课。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叫人质综合症。简单来说,就是被害者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会对加害自己的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心理情结。这种情感不是普通的同情或者谅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依赖和认同被害者会在潜意识里把加害者当成自己的保护者,对加害者产生好感、信赖感、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感依附。”
车泰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捏着香烟的手指停住了动作,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苏晨的话语上。
“这个症状的名称,来源于1973年8月23日发生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一起银行抢劫案。那天,两个有过前科的罪犯闯进了斯德哥尔摩市内最大的一家银行,企图实施抢劫。抢劫失败了,警方迅速赶到包围了现场,两个罪犯在情急之下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作为人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场漫长的僵持警方和歹徒对峙了整整一百三十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四个人质被关在银行的保险库里,和两个持枪的歹徒朝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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