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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浓的雾,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死死捂住了嘉陵江。

码头上,火把的光晕在浓雾里艰难地挣扎,投下一片片摇曳的、昏黄的影子。赤裸着上身的苦力们肌肉虬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汗光。他们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从堆积如山的粮垛,延伸到江边那一排排乌篷船的船头。每一袋印着“西北急赈”四个红色大字的麻袋,都重逾百斤,压在他们弯曲的脊梁上,每一步都踏得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落舱!”

随着一声沙哑的号子,一袋粮食被重重地砸进船舱。小小的乌篷船猛地向下一沉,墨绿色的江水几乎漫过了低矮的船舷。苦力们没有片刻停歇,放下肩上的重担,又立刻转身,汇入回去扛粮的人流,动作机械而麻利,仿佛一尊尊不知疲倦的石雕。

戴戡站在长长的栈桥尽头,江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江边的标杆。他看着最后一袋粮食被小心翼翼地抬进船舱,又被厚厚的油布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押运这批先头部队的,是川省护路总队一个以骁勇善战着称的中队长,队长叫赵黑娃,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他小跑着来到戴戡面前,脚下的军靴踏得木板咚咚作响,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火光下绷得铁紧。

“啪”的一声,他并脚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戴主席放心!船在,粮食在!这船要是到不了略阳,我赵黑娃提头来见!下了船,就是用弟兄们的肩膀扛、用人命去填,也保证把这批粮食给它‘扛’过秦岭,送到关中!”

戴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赵黑娃一愣,低头打开,里面是十块云南白药的瓷瓶,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细笔手绘的秦岭险要地段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可能遭遇的土匪窝点和水源地。

戴戡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来。”

这三个字,比任何嘉奖令和激励言辞都更有分量。赵黑娃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再次用力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船头。

“开船!”

随着他一声暴喝,锋利的斧头落下,缆绳应声而断。水手们用长长的竹篙奋力一撑,数十条吃水极深、几乎贴着江面的乌篷船,如同数十支沉重的黑箭,无声地滑入浓雾笼罩的江心。雾气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口就吞没了船影,吞没了摇橹时发出的“吱呀”声,只留下江面上一道道渐渐平复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栈桥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工,一直默默地看着船队消失的方向。他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木板上,朝着那片茫茫的白雾,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三个儿子,都在船上。

七天后,秦岭深处,被当地人称为“三十里鬼见愁”的绝壁栈道。

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古人在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崖壁上,用最原始的工具,一下一下凿出的、仅仅能容纳半只脚掌的浅浅石窝。在某些石窝都无法开凿的地段,则用粗大的木桩楔入山体,上面再铺上木板,用粗如儿臂的藤条捆扎,凌空搭起一条颤颤巍巍的栈道。栈道之下,是终年不散的云雾,翻涌滚动,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地府。

此刻,这条千百年来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路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人链”。

那批救命粮在略阳下了船,立刻被重新分装成三十斤一袋的油布包裹,以便于单人背负。赵黑娃的士兵和临时征调来的青壮民夫混合编队,每人背上都沉甸甸地压着一袋。他们面孔紧贴着冰冷的崖壁,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探进下一个石窝,再将另一只脚挪过来,手递着手,肩挨着肩,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壁虎,从谷底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脊。

没有人敢高声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号子都省了,生怕一丝多余的震动都会引来山崩。寂静的山谷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和汗水滴落在石板上时发出的、细微的“啪嗒”声。这声音密集地连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雨。

十七岁的川娃子李二狗被夹在队伍的中段。他是被征来的民夫,家里已经断炊三天,听说运粮一天能得两斤杂粮饼,便跟着同乡来了。此刻,咸涩的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却不敢腾出手去擦,只能用力地眨巴着眼,让泪水冲刷一下。

就在这时,他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李二狗费力地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背上的粮袋不知何时被尖锐的崖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金黄色的玉米粒正像一道细细的沙漏,源源不断地漏出来,在山风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飘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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