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林少虎就敲开了吴良友办公室的门。
地调院的人效率很高,接到命令后连夜调度了设备和人员,在距离老鸦沟最近的杨家坪镇架设了临时基站和供电线路,用了不到三天就完成了全区域的高精度瞬变电磁扫描。
报告足足有二十多页,附了十几张剖面图、三维建模图和数据分析表,用蓝色塑料夹装订成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前,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前几页是区域地质背景和扫描方法说明,中间是扫描数据的详细图表,最后几页是综合分析结论和建议。
他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三维建模图的彩色打印页。
建模图上的老鸦沟山谷被剥去了地表植被和浮土,露出了地下的三维结构。
在沟底偏东的那块台地下方约三十米处,一个规整的长方体空腔清晰地呈现在图上。
空腔长约二十米、宽约八米、高约三米,四壁笔直,边角锐利,顶部是平的,底部也是平的。
空腔的四周包裹着一层厚度均匀的灰色衬砌层,标注为“疑似钢筋混凝土”。
空腔上方有一条垂直的通道从顶板向上延伸,穿过五米厚的回填土层直通地表,通道直径约八十厘米,在顶板处有一个明显的接口,标注为“检修口”。
“这个空腔不可能是天然的。”
吴良友的目光在那些笔直的边线上停留了很久,”天然溶洞的形态不会有这么整齐的直角和平面。更不可能有均匀厚度的衬砌层。这是人建的。”
“地调院的工程师也是这个判断。”
林少虎站在旁边,翻到报告后面的分析页,“他们说从衬砌层的厚度和形态判断,施工工艺相当规范,不像是临时赶工搞出来的。更像是用专业设备和有经验的施工队伍做的。而且回填层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回填时间在十年前到十二年前之间。”
“十年前。”
吴良友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十年前还在部委任职,程瀚还是副厅长,正是他们权力最稳固、人脉最广的时期。如果那时候有人在老鸦沟干了这么大规模的工程,以程瀚当时的职权和在部里的影响力,完全可以利用矿山整治地质环境治理之类的名义进行掩盖。”
“对。而且地调院的人在分析回填土成分时发现,回填土里混有一部分不属于老鸦沟本地原生的材料——少量石英砂碎屑和人工烧制的陶粒。这种材料组合在当地没有任何已知来源,更像是从外地运进来的。”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维建模图上移开,转向窗外。
四月初的省城已经彻底褪去了冬天的灰暗,银杏树的嫩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金绿色,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干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早高峰的喧嚣正一点一点地填满整座城市。
“空腔内部的强反射源,地调院有没有做进一步分析?”
“做了二次反演。那个反射源的导电性非常高,响应特征跟铜、铝、铅这类常见金属不太一样。地调院推测可能是高纯度的贵金属——金、银、铂这一类。但还有一种可能——”
林少虎翻开笔记本,“是辐射屏蔽材料,比如铅。铅的密度和导电性都符合这个信号特征,而且常被用于制作储存放射性物质的容器。”
“你是说空腔里可能装着有放射性的东西?”
“只是推测。但如果是一般财物,没必要用钢筋混凝土衬砌、埋到三十米深、还把入口回填五米厚。这么大的工程量意味着里面东西的价值或危险性极高,高到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保护。”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白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艘小游船正在河面上慢悠悠地划着,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两岸的柳树拍照。
一切都那么平静、正常、光明。
但四百公里外的深山里,地底下三十米处,一个被钢筋混凝土包裹了十年的空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沈红那边有消息吗?”
“沈组长昨晚发来一条加密简报。她说她的人调到了‘老板当年普查时的工作日志原件,正在逐页审阅。初步发现——‘老板的日志里确实提到了老鸦沟,但只有一句话:‘沟口至沟底,岩性以石英砂岩为主,未发现矿化显示。建议不做进一步工作。然后就跳过了老鸦沟的章节,直接写下一片区域了。”
“‘未发现矿化显示。”
吴良友的手掌按在窗台上,感受着晨光中微温的铝合金表面,“但他后来又在老鸦沟地下三十米建了一个钢筋混凝土房子。他要么是没说实话,要么是当年根本没认真看。”
“沈组长还查了当年普查队的钻探记录。按规程,对航磁异常明显的区域至少要布设三个钻孔做验证。但老鸦沟的钻探记录是空白的。也就是说,‘老板在写了‘未发现矿化显示之后,直接跳过了钻探验证环节——这在程序上严重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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