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很久之后,他仍然觉得,在姐姐身边的那些日子,是他成为鬼后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直到那一天的夜晚。
他在隔壁房间,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然后是鬼王爆发的情绪,它们像海啸一样洗刷着他的脑海。
接着就是血腥味,一阵能令鬼流口水的血腥味弥漫进了他的房间。
累想冲过去,但身体僵住了,鬼王不让任何生物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带走了,再也没有见到姐姐。
前几日,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求见了鬼王。
他站在鬼王面前,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大人,姐姐她,去哪里了?”
鬼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哼笑了一声,“她没白照顾你,还算有点感恩之心。”
随后,鬼王大方地告诉他说:“她正在修养,之后你会再见到她的。”
累不知道这个“之后”是多久。
但他只能等。
就像现在,他抱着膝盖,坐在无限城的房间里,等着那个“之后”的到来。
…
屋内,千世子睁开了眼睛,然后她抬起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一直在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努力复健,现在的动作流畅了很多。
虽然还是要慢一些,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地像个木头了。
起码走路不会摔倒,说话能连成句,也能做出基本的喜怒哀乐的表情了。
她站起身,拉开了障子门,走到廊下跪坐下来。
她的住所位于整个无限城的最深处,因此当她抬头看时,她头上的“天空”,都是密密麻麻的木制建筑。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建筑。它们像是活物,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位置和结构。
它们移动时的声音并不大,只有木头与木头摩擦时发出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平时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但在无限城中被不断放大,让人无端升起了一种诡异感。
千世子选定了今天的观察目标。一栋大概有三层楼高,独自支棱在外面的楼阁。
它正从她视线左侧的位置缓慢向斜上方移动,她一直盯着它,想看看它最终会停在哪里。
就在她专注地盯着它时,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千世子,有鬼,在看着你。”
“嗯,我发现了。”她在心中回应道,表情平静。
其实早在拉开障子门前,她就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千世子转头,向视线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来自于一个她住所斜上方的悬浮平台,离她不近的有段距离。
平台上空无一物,但她知道,视线的主人就在那里。
“不过来坐坐吗?”她开口了,说话有些缓慢,语气温和,“我很想见见您。”
话音落下,无限城再次陷入了寂静,那些缓慢移动的建筑停住了。
十几秒过去了,就在千世子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收回视线时。
“铮——”
一声琵琶弦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身影逐渐在平台上显现出来。
那是鸣女。
她穿着黑色的和服,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头发披散在身后。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露在外面的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千世子再次邀请她,“请过来坐吧。”
这一次,鸣女动了。
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千世子的庭院中央。
她迈步向她走过来,黑色的和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她走到廊下,在千世子身边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
她的姿势很标准,腰背挺直,琵琶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按着琴弦。
但千世子注意到,她的手指好像有些僵硬,是因为紧张吗?
“我好像见过你。”千世子看着她的脸,温和地笑着说,“是我常看演出的那位琵琶女吗?”
鸣女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搂紧了怀里的琵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上的花纹。
因为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连带着让她们周围一片区域的建筑都在微微震动,“您,您记得我?”
“当然,我一直,记得你呢,”千世子笑眼弯弯,“出来弹琴,养家糊口,辛苦你了。”
她说话的语速有些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
“不,不辛苦。”鸣女忽然摇头,有些急切地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颤抖了,“夫人在看我的演出,一点都不辛苦。”
她说的是真话,曾经她上台演出,只是机械地在弹奏乐器。
但后来遇到了夫人,她开始格外期待上台表演的时候。夫人在看着她,这个认知让她对之后的每次演出都抱有期待,
千世子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人类时的琵琶女,被好赌的丈夫家暴,还要出来卖艺赚钱来养家。
现在,她成了鬼。
失去了人类的身份,获得了远长于人类的寿命。
作为人时活得那样艰难,成为鬼之后反而活得肆意了一些。
千世子闭了闭眼,看着鸣女,继续与她聊天,聊天的内容很随意。
她问鸣女在无限城的生活,问她还记不记得以前弹过的曲子。
鸣女一开始很拘谨,回答都是简短的‘是或者不是’,但随着千世子的刻意引导,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说更多的话。
她说无限城很安静,安静得让鬼心慌。
她说其实有时候她会想起以前卖艺的日子,想起那些听她弹琴的客人,想起在台下安静听曲的夫人。
千世子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几句。
然后,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这座城市,是怎么来的呢?”
鸣女顿了顿,低声回答道:“整个无限城,都是由我的血鬼术变出来的。”
她说得很轻松,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