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入夜之后,所有城门关闭,灯火管制。
街上除了巡逻的守备军,看不到一个百姓。
守备军的营帐分布在城东原黑汗军营旧址。
五千人按营连编制分住二十顶大帐,每帐二百五十人。
帐内点着油灯,但灯芯拨得很小,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
哈桑正带着各连的伍长挨个帐子检查武器。
加兰德步枪是精密武器,比他们以前用的任何弓弩都需要仔细保养。
枪膛里有灰沙,拉枪栓的时候就会卡壳。
枪机不擦油,连发几次就可能卡死。
这些道理哈桑已经跟手下讲了无数遍,但总有兵油子偷懒。
他掀开第三营第五连的帐帘进去的时候,一股脚臭和汗味扑面而来。
帐子里四十多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毛毡上,有几个已经在打呼噜了。
“起来起来起来!”
哈桑一脚踢在最前面那个毛毡上。
“枪呢?”
“都检查了没有?”
一个年轻士兵揉着眼爬起来,从身边摸出步枪递过去。
哈桑拉了一下枪栓,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栓体来回滑动很顺滑。
他又把枪口对着油灯看了一眼膛线,干干净净的。
“还行。”
他把枪还给那个士兵。
“明天打仗的时候,枪要是卡壳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正要掀帘去下一顶帐子,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帖木儿弯腰钻了进来。
帐子里的人看到他的瞬间,气氛一下子变了。
有几个原本躺着的士兵猛地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那里以前挂着弯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帖木儿扫了一眼帐子里那些紧张的脸,在帐子中间盘腿坐了下来。
“都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人的。”
他的黑汗语带着浓重的东部口调,帐子里的人听得真切。
有几个以前在东门守备队待过的老兵认出了他的声音,脸上的戒备慢慢松了下来。
“帖木儿将军,你怎么穿唐军的衣服了?”
一个中年士兵小声问。
帖木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到了那个中年士兵的怀里。
那是一包压缩干粮,用油纸包着,硬邦邦的。
“吃吧,唐军的口粮。”
中年士兵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干硬的饼子在嘴里嘎嘣响,但嚼了几下之后,一股子麦香味就出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在黑汗军里当了十二年兵,他从没吃过这么结实的干粮。
军粮都是掺了沙子的陈年粟米饼,吃一顿拉三天肚子。
“好吃吧?”
帖木儿笑了笑。
“帐子里传着看看,一人咬一口。”
干粮在帐子里转了一圈。
每个人咬一口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贪婪地嚼,最后是沉默。
帖木儿等他们吃完,才开口说正事。
“你们知道明天要来的是什么人吗?”
“阿斯兰亲王的天狼军。”
有人小声回答。
“三万重装铁骑。”
帖木儿点了点头。
“我以前也觉得天狼军天下无敌。”
“人马披甲,冲锋的时候地都在抖。”
“我以前在阿卜杜勒总督手下的时候,光听天狼军的名字就够吓人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这些降兵里大部分人都是从黑汗军中出来的,他们对天狼军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是。”
帖木儿的声音变了。
“你们知道大唐统帅在喇叭口干了什么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在喇叭口修了三道壕沟,壕沟后面拉了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埋了地雷。”
“地雷后面是十门——”
他伸出两只手张开。
“十门山炮。”
“比阿卜杜勒总督的回回炮大十倍的那种炮。”
有人咽了口唾沫。
“我亲眼看见的。”
帖木儿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十门炮一起开火,三里外的一座黄土山头,三轮打完,没了。”
“整座山头,平了。”
“连一块石头都没剩下。”
帐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一样东西。”
帖木儿继续说。
“半斤重的炸药块,这么小——”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寸许长的距离。
“往几吨重的巨石上一放,点火。”
“轰的一下,巨石碎了。”
“碎成巴掌大的石块,飞出去几十步远。”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帐子里那些瞪大了眼睛的面孔。
“你们觉得阿斯兰的铁骑甲厚,刀利,马快。”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那天我站在山头上,看着十门炮把山头削平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中年士兵追问。
“甲再厚,厚不过山头。”
“刀再利,利不过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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