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此刻的惊骇,早已超出了想象。
自打杨士奇远赴倭国,太子朱高炽形同被拔去獠牙的猛虎,东宫一系群龙无首,杨荣临危受命,成了太子党最后的领头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保太子朱高炽顺利登基,守住大明的嫡长传承。
原本朱棣虽偏爱汉王,却始终未动易储之心,可如今,朱高煦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触碰到藩王这等大忌,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大加赞赏 —— 这信号,太过凶险!
难道陛下心中,早已悄悄易储,认定汉王才是江山托付之人?!
若是如此,体弱多病的太子怎么办?
东宫一系怎么办?
他杨荣,又该如何自处?
杨荣只觉得天旋地转,握着棋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棋子吧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朱棣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却不点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穿朱高煦的算计:
“杨荣啊,你以为,朱高煦这是胡闹?是谋逆?是自寻死路?”
“错!这小子的心思,比谁都精!”
朱棣指尖点着棋盘,声音沉稳:
“朕一辈子削藩,把这些藩王从边塞迁到内地,削了他们的护卫,禁了他们的兵权,把一群当年威震边塞的猛虎,养成了笼中的废物。可废物也是隐患,圈在封地,无所事事,只会欺压百姓、滋生事端,百年之后,依旧是江山之祸。”
“朱高煦看得明白,与其把他们圈养起来,等着将来作乱,不如放出去,给他们一条活路,给大明开一条疆路。让他们去打蒙古、打西域、打南洋,把对内的野心,变成对外的刀枪。”
“打下来了,是大明的疆土,他们做藩王,世袭罔替,感念皇恩;打不下来,死在沙场,正好消了隐患,一了百了。”
“更妙的是那三条制约:兵权归朝廷,行政归吏部,子嗣留京为质。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既给了他们盼头,又锁死了他们的反心 —— 这手段,比朕的削藩,比建文的蠢笨,高明十倍!”
杨荣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终于明白了朱高煦的算计,也终于明白了朱棣的心思。
原来如此!
原来朱高煦不是疯了,是看透了藩王问题的死结!
原来陛下不是不怒,是看透了汉王的忠心,看懂了这计策的妙处!
可越是明白,他心里越是恐慌。
陛下越认可朱高煦,太子的位置就越危险!
就在杨荣心乱如麻、魂不守舍之际,朱棣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锁定他,眼神深邃如渊,声音平淡,却如同千斤巨石,砸在杨荣的心口:
“杨荣。”
“臣…… 臣在!” 杨荣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浑身发抖。
“朕问问你。” 朱棣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沧桑,一丝疲惫,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你觉得,这大明江山,将来交在谁手里,才合适,才守得住?”
轰!!!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杨荣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官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易储!
这是要易储啊!
陛下终于还是动了易储的心思!
他一辈子纠结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太子仁厚体弱,汉王勇武有谋,如今汉王深得圣心,做出这等拓疆固国的大事,陛下终于要废长立幼,把江山交给朱高煦了!
杨荣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却不敢有半分停歇:“陛下!陛下三思!太子殿下仁厚爱民,监国多年,深得民心,文治武功虽不及陛下,却是守成之君,是大明的嫡长正统啊!”
朱棣看着他惶恐至极的模样,没有呵斥,没有发怒,只是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暖阁窗前,望着窗外金陵城的繁华,背影显得有些苍老,有些落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蕴含着无人能懂的深意,一字一句,砸在杨荣心上:
“起来吧,朕没怪你。”
“朕这一生,靖难起兵,夺了建文的江山;几番亲征漠北,平定草原诸部,让鞑靼、瓦剌不敢南下牧马;迁都顺天,天子守国门,奠定大明百年基业;疏通京杭运河,贯通南北,让江南的粮米、财货,源源不断运往北方;组织三千文人,编撰《永乐大典》,汇集古今典籍,成中华文明千古丰碑;遣郑和七下西洋,万国来朝,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
“文治武功,朕不敢说超越唐宗宋祖,却也足以并肩,足以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对得起大明千万子民。”
“后世儿孙,就算不耻于朕靖难夺位,至少,也得留三分敬意。”
朱棣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怅然,一丝自嘲:
“这些日子,朕时常低头一算,才惊觉,朕已经年过花甲,整整六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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