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骤然抬手,冷声开口:“王斌,你在此守着。”
“属下遵令!”
王斌沉声叩应,身形瞬间前移半步,稳稳立于学堂正门中央。
未过片刻,院内朗朗书声骤然停歇,清脆的下课喧闹声接踵而至。
一众孩童争先恐后推开门冲出学堂,个个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衣料洗得发白,不少孩子鞋面磨穿、赤着双脚,小腿沾满泥垢,满身都是寒门穷苦模样。
可一张张小脸干净稚嫩,眼底盛满天真烂漫,无半分市井戾气,众人嬉笑打闹、追逐嬉戏,清脆的笑语欢声洒满整条陋巷,稍稍冲淡了此地常年的贫苦压抑。
孩子们跑出院门,一眼便望见了门前气度雍容的朱高煦。
这群长于城北陋巷的孩童,日日所见皆是粗衣短褐、满面风霜的贫苦百姓,从未见过这般贵气内敛的天家贵胄。
众人瞬间驻足停嬉,下意识相互靠拢,心生敬畏、不敢靠近,怯生生退后半步,一双双透亮纯粹的眼睛好奇打量着朱高煦,满是懵懂疑惑,全然不明白这般顶级贵人,为何会屈身莅临这破败穷巷、简陋学堂。
僵持片刻,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蛋黝黑、眼神澄澈的小男孩,仗着一身稚气胆气,慢慢挪上前两步,脆生生开口问道:“老爷,您……您来这里做什么呀?”
朱高煦缓缓俯身,动作温和,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声音温润:“来找你们的夫子啊。”
听闻是找夫子的,小男孩瞬间卸下所有戒备,眼底骤然亮起光亮,立马叽叽喳喳、如数家珍般夸赞起来,语气满是极致的崇拜与敬重:“我们的夫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子!”
“他不收我们一文学费,免费教我们读书认字、知礼明义!我们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墨砚,夫子就自掏腰包给我们置办!我们好多同窗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夫子常常省下自己的口粮接济我们,把干净衣物送给我们!”
“城里别的学堂、别的先生,都嫌我们出身贫贱、粗鄙无知,把我们拒之门外,不肯教我们读书。只有夫子不嫌弃我们、不苛责我们,日日风雨无阻守着学堂教书,愿意给我们这些穷孩子一条读书识字、逆天改命的生路!”
孩童清亮真挚的话语落地,周遭一众寒门孩童纷纷重重点头附和,稚嫩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句句发自肺腑,满是纯粹的感恩之心,听得人心头温热。
朱高煦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淡淡浅浅,眼底深处却愈发深沉,思绪百转千回。
恰在此时,学堂老旧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瘦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发丝半白,神色淡然,浑身透着一身清正的读书气。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无名乡野老儒,而是当朝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位列一品中枢、百官敬畏的,夏元吉!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夏元吉身居户部尚书这等天大肥差,总揽大明国库收支、钱粮调度、工程拨付、百官俸禄,天下所有银钱往来、财政审批、粮草调配,尽数出自其手,是实打实掌控王朝钱粮命脉的顶级重臣。
所有人都默认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府邸恢弘、仆从成群,却无人知晓,他竟隐于城北陋巷,栖身破败茅舍学堂,躬身教导寒门稚童!
夏元吉抬眼望见门前的朱高煦,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惶。
不等夏元吉从容开口寒暄,朱高煦率先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老夏头,许久不见,怎么见到本王,连招呼都生疏了?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夏元吉心神瞬间定落,脸上重新覆上温和淡然的笑意,侧身退让半步,抬手做出恭请姿态:“汉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请。”
二人并肩踏入学堂小院。
院内格局极简,一方小小天井,几间土坯瓦房,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桌、一椅、一砚、一书,再无半分多余物件。
世人皆知,夏元吉为官数十载,身居户部肥缺,手握天下钱粮重权,日日经手千万银两、万千粮草,却终生不受一贿、不敛一物、不贪一分。
家中唯有年迈老母、糟糠之妻,无良田千亩、无豪宅别院、无金银积蓄、无仆从成群,一生清贫度日、安贫乐道,在贪腐成风、人人逐利、处处钻营的永乐官场,堪称唯一的异类。
但朱高煦比谁都清楚,这般身居顶级肥差却能极致清贫、分毫不取之人,从来都绝非寻常良臣。
大明官员俸禄,素来微薄至极,底层七品微官尚且难以养家糊口、维系体面,更何况身居中枢高位、应酬无数、体面缠身的朝堂重臣。
寻常官员若不靠俸禄之外的灰色进项、地方孝敬、工程余利,根本难以维系生计、支撑官场体面、养活家族老小。
唯独夏元吉,执掌户部数年,身处天下最易滋生贪腐、最惹人眼红、最不缺牟利机会的位置,硬生生靠着微薄官俸,养家尽孝、立身朝堂,数十年如一日清贫自守,洁身自好、滴水不沾,从未留下半点把柄与人。
这般人物,世间仅有两种。
其一,便是千古罕见的纯臣忠臣、清流君子,心如明镜、无欲无求,唯念社稷苍生,不贪富贵权位,如后世海瑞一般,以一身风骨立世,以一生清白报国,守的是本心,护的是天下。
其二,便是城府极深、隐忍至极、野心滔天的顶级权谋家。他们不屑蝇头小利、不贪眼前浮华,眼底从不是金银田宅、一时安逸,而是江山社稷、万世功名,隐忍蛰伏、藏锋于鞘,收敛所有锋芒与欲望,只为择一明主、成一代伟业、定一朝盛世!
二人入屋落座,夏元吉端坐端正,率先打破沉寂:“不知汉王殿下微服造访陋巷寒舍,所为何事?”
朱高煦靠在椅上,姿态松弛、笑意淡然,:“老夏头,你这待客之道可不地道。贵客临门,连一杯茶水都舍不得?”
此话本是随口调侃、假意打趣,谁知夏元吉神色未变、坦然正色,无半分客套歉意,直言回道:“寒舍清贫,无茶可奉,还望殿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