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根桩,便意味着那看似无垠的汪洋,已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陆琯没有半分喜悦,更无丝毫松懈。
方才那剥离炼化的瞬息之间,所耗费的心神,所承受的痛苦,以及游走在神魂崩灭边缘的凶险,远超过去八年枯坐之总和。
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道盘踞在伤口中的庚金道则,浩瀚如江海,而他方才所炼化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
更凶险的是,这个过程无法取巧,更无法中断。
一旦开始“引狼入室”,便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要么,将这头“恶狼”彻底炼化,化为己用;要么,被其反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陆琯缓缓闭上双眼,再次沉下心神。
他没有急着去剥离第二缕金线。
方才的成功,固然验证了道路的可行,但也让他深刻体会到自身根基的孱弱。
丹田墨潭几近干涸,那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丝魔元消耗殆尽。
神念更是如同被反复碾压过的薄纸,脆弱不堪。
“【欲要炼金,先得有火】”
他的“火”,便是那紫金魔核中诞生的卿睺魔元。
“【欲要控火,先得有炉】”
他的“炉”,便是这具经始祖意志重塑的太古魔躯。
“【而要保证炉火不失控,不炸膛,则需那道‘赦令’的平衡】”
陆琯心如明镜,将整个过程的关隘一一剖析。
他再次主动放弃了对庚金道则的压制,任由其在体内肆虐,固然痛苦万分,却也换来了一个宝贵的机会——那道灰色赦令。
为了保住他这缕道门火种不灭,会被动地介入,从而创造出一瞬即逝的“平衡”。
这一瞬,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想通此节,陆琯不再犹豫。
他彻底放空心神,运转“敛骨术”,并非为了对敌,而是将这门古魔秘术的精髓,用在了内视与掌控己身之上。
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分血肉,都在神念的观照下变得清晰无比。
陆琯开始重新积攒魔元。
洞府之外,灵气相对稀薄的荒山,于他而言与绝地无异。
但此刻,陆琯却不得不竭泽而渔。
一丝丝驳杂的天地灵气被吸入体内,不入清泉,不问道基,直接被霸道的魔躯经脉强行同化,滤去九成九的杂质,最终化为一缕缕魔元,沉入墨潭底。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
洞府之内,积年累月。
陆琯的身形,愈发枯槁,宛如一具被风干了千年的古尸,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再无半分血色。
他左肩的伤口,早已不再是伤口,而是化作了一片诡异的金色区域,仿佛有人用纯金在他身上雕刻出了一幅狰狞的图腾。
这些金色的“图腾”,沿着经脉,遍布了小半个身躯。
岁月流逝,已然过去了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里,陆琯每日都在重复着那自虐般的修炼。
引灵气,化魔元。
待积攒到足够发动一次“篡夺”的量,便毫不犹豫地神念全开,在那庚金道则侵蚀己身最剧烈的一刻,抓住灰色赦令介入的瞬间,疯狂地扑上去,撕下比微尘还小的一缕金线。
而后,便是炼化。
以身为炉,以魔元为火,以神念为锤,以赦令为序。
每一次炼化,都伴随着七窍流血,经脉寸断。
陆琯的肉身,在“消解”与“重组”之间,反复横跳。
前一刻还被庚金道则分解得濒临崩溃,下一刻,又被他强行以魔躯本源与那炼化后的一丝“新金线”重新聚合。
这个过程,让陆琯对“庚金衍法”的理解,也从最初的懵懂,变得逐渐深刻。
原来,南宫洵的道,其核心在于“消解”与“归元”。
任何有形之物,在其法则之下,都会被层层拆解,回归到最本源的庚金之气。
这是一种极致的破坏,也是一种极致的秩序。
而始祖平弥的“勾睺印”,其核心在于“霸道”与“篡夺”。
无视你的秩序,强行将你的力量,变为我的力量。
两种截然相反的道,于体内,以一种惨烈无比的方式,进行着日复一日的交锋与融合。
渐渐地,陆琯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
那些被他炼化后的庚金道则,并未消散,也没有完全融入魔元,而是化作了一缕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主动缠绕向了丹田墨潭之底,那枚裂痕遍布的紫金魔核。
这些金丝,仿佛拥有生命的灵蛇,钻入魔核的裂缝之中,非但没有加剧其伤势,反而如最精巧的工匠,开始将那些裂痕,一丝丝地“缝合”起来。
每缝合一丝,陆琯便察觉自己对魔躯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分。
甚至于,那仅剩一成不到的清泉道基,在这日复一日的法则冲刷与平衡之下,虽未见壮大,却变得愈发凝练、纯粹。
那包裹着它的灰色赦令气息,也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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