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子时。
孔毓秀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一身素色深衣沾了夜露,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未曾安歇。
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没有半分失态的狼狈。
她对着吴怀瑾微微颔首行礼,落座之后,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倦意,却依旧条理清晰:
“王爷,家父快撑不住了。陛下刚下了圣旨,严令他一个月之内必须破阵,速战速决,不可久拖。可这金刚般若阵,是了空以六百年修为加持,阵眼与他自身修为绑定,强行破阵,只会逼得他鱼死网破,到时候一万禁军,怕是要折损大半,血流成河。”
吴怀瑾给她推过去一杯热茶,指尖从她手背划过,带着茶盏上残留的温热,一触即分,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看着她眼底的倦色,语气温和:
“毓秀别急。我早就说过,这阵,不是靠蛮力破的。”
孔毓秀垂下眼睫,将手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指尖微微蜷了蜷,仿佛要留住那一瞬的温度,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抬眼,眸子里带着一丝希冀,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审慎:
“王爷有破局的法子?”
吴怀瑾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这阵是了空以六百年修为加持的,他是阵眼,阵就是他,他就是阵。他若一心求死,催动阵法与你们同归于尽,别说一万禁军,就是三万,也未必能拿下这座寺。可他不想死,更不想让全寺的僧众给他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大悲寺的方向。
“他守着这座阵,日日与孔相辩法,不是为了和朝廷鱼死网破,是为了等一个台阶,一个能保下大悲寺无辜僧众、又能给朝廷一个交代的台阶。”
孔毓秀先是一怔,随即眸光骤然一亮,像是被一语点破了当局者迷的困局。
她浸淫儒门典籍数十年,辩才无双,日日看着父亲与了空辩法,却从来没想透,了空争的从来不是佛法的输赢,是这一线生机,是这一个保全清修僧众的台阶。
她看着吴怀瑾,眼底的疲惫被某种柔软的亮光取代,像是迷途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她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再抬眼时,已经全然通透:
“王爷说得是。可这个转机,从哪里来?”
吴怀瑾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从上面来。”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孔毓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见帐顶的毡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眸光一沉。
“陛下?”
吴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走回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案上。
“我让人查了大悲寺近五十年的田产账目。你猜,他们占的田里,最大的一块,在谁手上?”
孔毓秀摇了摇头,指尖已经落在了玉简上。
“在李家。李家当代家主李崇文,是皇后的表兄,八皇子的心腹。大悲寺强占的民田里,有三成经了李家的手,最后都落到了八皇子的私庄里。”
孔毓秀指尖捏着玉简,指节微微泛白,眸光骤然一沉,瞬间就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皇子一边在朝堂上频频发难,弹劾父亲灭佛不力、纵容恶僧,一边暗地里却收着佛门的供奉,拿着佛门强占来的脏田,两头下注,两头捞好处。
这把柄递出去,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瞬间哑火,甚至引火烧身。
“佛门除了和三皇子有交易外,对八皇子也是下了重注的。这事捅出去,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吴怀瑾将玉简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东西,你拿回去给孔相。明日朝会上,八皇子的人再敢递弹劾的折子,就把这东西亮出来。让他知道,这把火,烧不到孔相头上,只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孔毓秀拿起玉简,指尖稳稳攥住,抬眼看向吴怀瑾,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她站起身,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起身时衣袖拂过案沿,他顺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臂。
那力道极轻,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她却没急着抽回,只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多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像是怕惊动帐外的夜风。
吴怀瑾也没松手,只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烛火映着她侧脸,素色深衣下的身体线条若隐若现,像一只优雅的白鹤,此刻却微微垂颈,露出驯顺的姿态。
帐外忽然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她才像被惊醒一般,将手臂轻轻抽了回去,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一路蔓延进衣领深处,被烛火一映,几乎看不出来。
“毓秀。”
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她抬眸看他。
“去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松了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孔毓秀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瞬,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没有多言,转身掀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