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兽笼第五层,西侧岔道尽头。
与封印狂化兽人的东侧溶洞不同,这里没有玄铁巨门,没有两仪微尘阵的困杀符文。
只有一道又一道临时加装的铁栅栏,每一根栏杆都有拇指粗,上面刻着最基础的禁锢符,那种用一次就废的低阶符纸,用完就贴在栏杆上,旧符叠着新符,层层叠叠,像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姜崇烈从没把这些鼠族放在眼里。
它们不值得困阵,不值得禁制,不值得任何耗费灵力的手段。
几道铁栅栏,几张低阶符纸,就能关住三万只鼠族。
因为它们天生怯懦,而且蠢。
蠢到不会反抗,蠢到被拖走时只会吱吱叫,蠢到连记恨都不懂。
吴怀瑾站在第一道栅栏前,戌影与午影一左一右跪在他身后半步。
溶洞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臊气,活的、温热的、挤在一起的兽人鼠族身上特有的气味。
潮湿的皮毛、冻伤的爪趾、发霉的稻草,混在一起,稠得像一锅馊了的粥。
栅栏后面,挤着黑压压一片鼠族。
最前排的成年鼠族浑身毛发倒竖,爪尖泛着土黄色的灵光,死死盯着栅栏外的人。
它们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尾巴,都是在地底和矿道里挣扎留下的印记。
忽然,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粉毛幼鼠从母亲怀里滑了下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独耳族长几乎是瞬间扑了过去,用宽厚的脊背死死挡住栅栏的尖刺。
后背被尖刺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暗褐色的血顺着灰毛滴在地上,它却连动都没动,直到母鼠慌慌张张地把幼鼠叼回怀里,用舌头舔干净幼崽的皮毛,才缓缓退回去。
没有嘶鸣,没有示威。
它们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幼崽。
成年鼠族站成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幼崽护在身后,爪尖始终对着栅栏外的方向,哪怕浑身都在发抖,也没有一只后退。
吴怀瑾的目光在独耳族长后背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子影。”
子影从他身后膝行上前。
她依旧是一身粉色襦裙,左手腕上的御兽环泛着幽幽暗银,环身的“子”字正在微微发烫。
她跪在栅栏前,双手轻轻按住冰冷的铁栏杆。
那只缺了半截左耳的鼠族族长警惕地看着她,浑身肌肉再次绷紧,爪尖的土黄色灵光又亮了几分。
子影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将御兽环贴上铁栏杆,然后闭上眼睛。
暗银色的光芒从环身蔓延开来,顺着铁栏渗入鼠笼深处。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是共鸣。
御兽环将她识海中《通幽御鼠篇》的本源波动,化作鼠族能理解的情绪讯号,无声无息地传入每一只鼠族的识海。
鼠族灵智未开,听不懂语言,但它们能感知最简单的情绪,善意、恶意、安全、危险。
“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独耳族长的胡须猛地颤了颤。
它嗅到了,不是气味,是比气味更本源的土系灵力共鸣。
这个人类的灵力,和那只灰毛同类一模一样。
可它没有立刻收起爪尖的灵光。
它不懂什么叫“信任”,它只知道那些穿黑色盔甲的人类也曾带来发霉的谷粒,然后同伴就被拖走再也没回来。
它怕,怕是刻在它们血脉里最原始的本能。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子影的衣袖中窜了出来。
小灰。
它比从京城出发时又胖了一圈,皮毛油亮光滑,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胡须因兴奋而快速颤动。
它从子影的袖口钻出半个身子,后腿还蹬在她手腕的御兽环上,前爪已经扒上了铁栅栏的缝隙。
小灰是吃了几年灵药的异种怪鼠,灵智比这些刚从冻土里被抓来的野生鼠族高出许多。
但它们能听懂它的叫声。
那是鼠族之间最原始的沟通方式,不需要智力,只需要本能。
“吱。吱吱。吱吱吱。”
一连串急促的叫声在死寂的溶洞中回荡。
独耳族长的胡须剧烈颤抖起来。
它听懂了,不是理解,是本能层面的共鸣。
那个灰毛同类在说,外面安全。有好吃的。有温暖的窝。不是陷阱。
独耳族长爪尖的灵光终于缓缓收起。
它伏低身子,额头贴在铁栏上。
在它身后,数百只鼠族也跟着伏低身子。
它们不懂什么叫臣服,它们只是跟着族长做。
子影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吴怀瑾。
“主人,它们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太复杂的命令不行。但‘躲起来’‘安静’‘不要动’这些,小灰能教会它们。”
吴怀瑾微微颔首。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鼠族大军,而是一张覆盖整座寒渊城地下的活体感知网络。
鼠族挖洞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对地脉灵枢波动的敏感,加上繁衍快、数量多,就是最好的地下耳目。
独耳族长忽然急促地吱吱叫了几声,不断用爪子扒拉着铁栅栏底部的泥土。
它不懂如何表达,只是凭本能不断重复这个动作,它想告诉那个人类,铁笼最深处的角落,藏着一样东西,散发着令所有鼠族恐惧的气息,连最胆大的老鼠都不敢靠近。
子影眉头微蹙,正想顺着栏杆摸过去,袖中那道灰影已经顺着栅栏缝隙钻了进去。
几只守在最深处的成年鼠族立刻围了上来,爪尖对着它,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小灰停下脚步,放下嘴里叼着的半块松子,用鼻子轻轻推到它们面前。
它歪着头,轻轻叫了两声。
那几只成年鼠族对视一眼,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松子,又看了看小灰身上那股令它们敬畏的气息,慢慢收起了爪尖,往两边退开,给它让开了一条路。
小灰甩了甩尾巴,钻进鼠笼最深处那个堆满发霉稻草的角落。
它用前爪扒开厚厚的稻草和泥土,扒得爪子都沾了泥,终于叼出了一只暗金色的琉璃小瓶。
就在小灰叼着瓶子钻出鼠笼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