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推开东厢房的门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北境的晨光总是来得极慢,像被冻住的溪流,一点一点从地平线外渗进来。
她今天没有披甲,而是换了一身新劲装。
依旧是赤铜色的炎蚕丝,紧贴肌肤,从锁骨收至腰际,勒出凌厉如刀的腰线。
那柄“烈虎”长刀已经被人送了回来,刀鞘上的焚山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烈虎刀在腰侧沉沉坠着,那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此刻却像一道枷锁,提醒着她昨日的溃败。
她在帅堂门口站了片刻。
三个时辰前,她跪在这张黑曜石地面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三个时辰后,她又站在这里。
依旧是姒脂,苍岭口的守将,吴霜的女儿,谁都不服的猛虎。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瓶精血在她丹田里烧着,冰凤虚影与她灵根融为一体,每一次灵力运转都能感知到那股微凉的寒意。
而这股力量,是他给的,护法,是他的影卫做的。
她欠他的,不止一次。
她推开帅堂的门。
吴怀瑾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他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月白锦袍裹着清瘦的身形,手里捧着那只鎏金暖手炉,仿佛昨夜那场驯虎大戏从未发生过。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昨夜那股冷意,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得意,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份例行公事的军报。
戌影跪在案侧三步处,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换了一身干净劲装,左臂的旧伤处系着一条新绷带,面上看不出半分倦容。那双冰蓝眸子在扫过姒脂时,压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嘲弄。
昨夜你跪在帅堂冰冷的地上,我躺在主人温暖的榻上。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颈间的歃影箍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红。
午影跪在另一侧,黑丝裹着的膝盖在青砖上陷出浅坑。
她同样一言不发,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来了。想好怎么查你爹了。”
吴怀瑾搁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姒脂抱拳,她的动作依旧是标准的军礼,但这一次,她没有开口就质问。
她站得很直,声音沙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克制。
“末将想了一夜。我爹的事,不能只靠军报。军报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那支援军停在苍岭口,总有人亲眼看见了。末将想先去找那些活着的老兵,当年的副将,还有参与过那场战役的幸存者。从他们嘴里挖出真话,再拿着真话回去对质军报。”
吴怀瑾没有说话。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牒,往她面前推了推。
“丙字卷第九份。当年苍岭口守军的粮草调配记录。上面有一笔异常,你娘战死前三天,苍岭口额外调拨了三千斤粮草,接收方是镇北关的援军先锋营。”
“也就是说,援军先锋确实到了苍岭口。他们吃了你娘的粮,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你要找的证人,就从这里开始,找到当年先锋营的老兵,问他们为什么不走了。”
姒脂猛地抓起那份文牒。
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粮草数字,看着“镇北关援军先锋营”那几个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娘临死前还在给那支停在半路的援军调拨粮草。
她不知道他们已经决定不来了。
她还在等他们。
攥着文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谢殿下。”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直视吴怀瑾。
“末将还想问一件事,那五千狂化兽人,现在归谁管。”
吴怀瑾端起案头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下。
“你娘的精血是共鸣之钥。你能感知它们的方位、状态、数量,能与它们的残魂产生共鸣,但你调动不了它们。”
“它们的项圈禁制已被本王的混沌灵力重新刻印,军令归寒渊城帅府。”
“你想用它们,可以向本王申请。”
“本王允,它们便随你出战。本王不允,你就只能感知到它们在哪里发呆。”
姒脂沉默了。
她昨夜从戌影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那股翻涌的不甘几乎要把她烧穿。
此刻坐在帅堂里,亲耳听他说出“本王允或不允”时,那股不甘又涌了上来。
但她压住了。
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男人面前,硬碰硬只会让她跪得更久。
她需要实力,需要筹码,需要在某个关键时刻有足够的底气跟他说“这次必须听我的”。
但在此之前,她只能忍。
“末将明白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西门那两千守军,是我爹的亲卫精锐。他们能来寒渊城协防,自然也认得我。末将想去问问他们,当年那支援军停在苍岭口,他们在哪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三日后又撤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冷的意味。
“末将不是去接管他们。末将是去审他们。”
吴怀瑾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昨夜那种驯兽时的冷笑,而是一种像是终于等到猎物主动踏入棋局的笑。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寒渊城,苍岭口才是她的根基。
但她更知道,西门那两千人是姒桀安插在他眼皮底下的钉子,也是当年那场战役的亲历者。
对他来说,这笔交易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有人替他敲打姒桀的旧部,还能顺藤摸瓜查出当年那支援军停在半路的真相。
而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请她留下。
“可以。但就算是你想审问你爹的亲兵,怕也是不容易吧。让周烈陪你走一趟。那些人认得他的军牌,知道他是姜崇烈的旧部,不会太抵触。”
他顿了顿。
“戌影也会跟着你。万一有人不想被审,你身边多个人多把刀。”
姒脂的目光扫过戌影。
她依旧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反对,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怀瑾。
“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末将在查清这些事之前,需要寒渊城与苍岭口之间的情报通道保持畅通。请殿下允准,之前说的,让酉影以洞观羽在两地之间建立定向感知链路,这事可要尽快实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