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外,戌影在原处。
晨光落在她冰蓝眸子里,那点藏不住的焦灼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被她死死压回眼底。
她膝行上前半步,硬生生停住,只让手指按在寒影刃刀柄上,指节泛白。
“回去。”
吴怀瑾走过她身侧,声音很轻。
“回府再说。”
指尖在她肩头按了一下,是安抚,也是提醒。
戌影浑身一颤,低下头,膝盖在青砖上磨出极轻的一声响,随即起身跟上。
青布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晨光从车帘缝隙漏入,在乌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吴怀瑾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混沌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经脉中残留的龙气余威正被他一丝丝剥离。
父皇方才那番话里,每层重量都在他心头碾过。
表面在表扬他“没有擅自处置”,暗里在敲打他北境收拢的人脉;表面说“朕记着你的功劳”,暗里说“朕也记着你的把柄”;表面说“送还阐教”,暗里说“这柄刀朕收下了,怎么用何时用,由不得你”。
父皇在借他的手递刀,自己握柄。
可他捅完这一刀之后,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是他。
他重新闭上眼。
马车辘辘向前,碾过青石板路,朝瑾亲王府的方向驶去。
府门前,姬苏已等在门内。
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银狐裘披风换作薄薄月白纱衣,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
弯月似的眸子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那粒朱砂泪痣在眼角灼灼如血。
见吴怀瑾下车,她快步迎上,自然地去扶他的手臂,指尖擦过他腕间脉象。
动作轻得几近无形,像替他整理袖口时无意间的触碰。
“夫君回来了。”
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的糯米糕。
“妾身熬了参汤,一直温在火上,夫君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扶着他往里走,没有问宫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皇帝说了什么,甚至连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也没多看一眼。
弯月眸子里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那粒朱砂泪痣在晨光里艳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戌影跟在后面,看着她搭在主人臂上的手指,按在寒影刃上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加快脚步,跟在两人身后三寸处。
近到能看清姬苏每个细微的表情,远到不会让主人觉着被冒犯。
正堂里,丑影已将参汤端出。
青瓷碗中汤色乳白,凝着淡淡灵雾,是加了百年老参和雪莲的温补方子。
她屈膝跪在案边,将药碗轻轻推近,鼻翼上的金刚琢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金的光。
云袖跪在另一侧,手中捧着新叠好的干净衣袍,云香缩在姐姐身后,杏眼圆睁,盯着姬苏的背影。
吴怀瑾在主位坐下,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温热的药汁顺喉而下,胃里泛起暖意。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跪在堂中的几人,最后落在丑影身上。
“清点府中所有防御法阵,三日内重新加固一遍。今日本王入宫时,有神识探过府邸外围,是元婴修士的手笔。查清楚,是谁来过。”
丑影微微一怔,随即重重叩首,额头贴地。
“是,主人。奴这就去查。”
她起身退下时,锦裙裙摆扫过青砖,丰腴腰身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柔和的影。
吴怀瑾重新端起参汤,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晨光从窗棂漏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像冬日河面最后一片薄冰。
阐教的刀已递了出去,可他自己的位置,最亮,也最险。
瑾亲王府正堂药气未散,吴怀瑾已换了身衣裳。
方才那件月白锦袍领口沾了参汤热气,云袖替他褪下时指尖碰过他肩胛处淤青,手顿了一下,没敢问。
他新换一件玄色暗纹锦袍,比方才那件更厚实些,襟口压着银狐毛领,衬得下颌那道病白愈发分明。
“备车。”
他扣好大氅系带,声音平淡。
“去裕亲王府。”
姬苏端着空参汤碗的手悬在半空,弯月似的眸子里水光一闪,软声道:
“夫君才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要出去?妾身怕您身子撑不住……”
她说着往前膝行半步,素白襦裙裙摆铺在青砖上,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皓白手腕,腕间那根红绳上的白玉珠轻轻晃动。
吴怀瑾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粒朱砂泪痣在晨光里红得刺目,她仰着脸,唇色是极淡的樱粉,微微张着,像刚咬过蜜饯还留着甜。
她这份“心疼”,一半是真,另一半是演给院子里那些耳朵听的。
可演的成分多了,反倒比真的更好用。
因为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多大力度、让谁听见。
一枚会自己校准位置的棋子,比推一步走一步的省力十倍。
“本王去去就回。”
他抬手,指尖在她鬓边轻轻拂了一下,将一缕碎发别回耳后。
动作极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你在家歇着。汤熬得不错。”
姬苏的脸颊一下子红到耳根,连锁骨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素白襦裙领口里,声音闷闷的。
“妾身记住了。夫君路上小心。”
可她低头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吴怀瑾收回手,转身走出正堂。
戌影从廊下无声跟上,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他靴跟侧后三寸处。马车在裕亲王府门前停下时,看门的老仆已等在阶下。
他佝偻着腰,比上次见时又矮了半寸,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扫帚上的竹枝磨秃了大半。
“瑾亲王殿下!”
他颤巍巍躬身行礼,浑浊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王爷今儿早上还念叨您呢。说您该来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佝偻的脊背在晨光里弯成一道拱桥,像被北境风雪压了太久的松枝,已直不起来了。
吴怀瑾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