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荒祠内浮尘在光带中缓缓游移。沈清鸢与谢无涯并肩立于门槛之内,足底青砖尚存余温,却已传来一丝异样的震颤。她未动,琴仍抱于怀中,七弦贴着腕骨,冷而稳。谢无涯也未退,墨玉箫横握右掌,指节微收,目光锁住供桌之后那道人影。
那人背对窗光,玄袍垂地,袖摆纹丝不动。他腰间悬剑,无鞘,剑身如墨,不见刃口寒光,倒似将四周光线尽数吞没。他未回头,只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风穿破檐的呜咽:“听雨阁的规矩,是你们定的,还是前朝定的?”
沈清鸢眉心一凝,不答。她双足分立,重心沉于脚跟,左手指腹轻触琴腹下方那道旧裂痕——木料微热,非因共鸣,而是真气侵扰所致。她不动声色,指尖顺着裂痕滑至琴尾,三指虚按弦上,随时可发。
谢无涯左手缓缓抬起,拇指抵住箫尾机关,却未发力。他盯着那人背影,瞳孔微缩。对方站姿寻常,肩线平直,可那股气息却如深井压顶,令人呼吸滞重。他未出言,只将箫身略向前送半寸,以示戒备。
那人又道:“七年了。”他语速不变,字字清晰,“新规三十六条,废旧律四十七条,裁撤暗哨十二处,断粮仓两路。你们拆得干净。”
沈清鸢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旧规护的是权贵,新规护的是人命。”
“人命?”那人轻笑一声,头也不回,“你可知‘奉礼监’为何设于天机台之下?因为江湖之乱,不在刀剑,而在名分。名不正,则令不行。你们以一家之言代天下立矩,算哪门子新?”
他说完,右足微微一抬,再落。
无声。
但地面骤然裂开。
三道细痕自他足下疾射而出,如黑蛇游地,分取沈清鸢双足与谢无涯膝弯。砖石未崩,裂痕却深切入缝,所过之处,墙上残画簌簌剥落,蒲团灰飞,连供桌上那本旧书页角都卷起焦边,似被无形烈焰燎过。
沈清鸢双足未移,裙裾垂落,距裂痕前三寸止步。她能感脚下震动来自地脉深处,与昨日镜湖断桥亭所察北境异动同频。她不动,只将左手悄然按紧琴腹,借木料传震判别对方内力走势。
谢无涯侧身半步,避让裂痕路径,箫尖微垂,锁定对方后心。他低声道:“你不是余孽。”
那人终于转身。
面容清癯,鬓角微霜,左颊一道旧疤自耳下蜿蜒至下颌,边缘平整,似刀裁而非打斗所留。他眼神平静,无怒无恨,却让祠内空气为之一沉。他抬手,指尖轻叩供桌边缘,三声短响,节奏竟与谢无涯方才叩箫示警一致。
“七年前,”他看着沈清鸢,“听雨阁主亲口立约:‘凡新规,必经五世家共议’。如今五家去其四,只剩沈家一支执笔,算哪门子‘新’?”他目光扫过她腕间素绢包覆处,“连律管都凑不齐十二支的人,也配代天下立矩?”
沈清鸢未语。她右手三指仍悬于弦上,指腹感知琴体细微震颤。她察觉对方每说一字,地面裂痕便延伸一分,非因脚步,而是声波与内力共振所致。这人不是在说话,是在以音节凿基。
“你拆了耳目司三处暗桩,”他继续道,“断了北境三日巡防,改了弟子晨课章程。你以为是在肃清积弊,其实是在斩断维系江湖二十年的筋络。”他袖中滑出一枚铜牌,置于供桌中央,推至二人面前。“旧制未废,何来新规?你们拆的不是规矩,是根基。”
铜牌正面铸“承天”二字,字体古拙,背面阴刻“敕理江湖诸务”。沈清鸢一眼认出——这是前朝奉礼监掌印信物,唯有天子亲授、监察五府三司者方可持有。此牌一出,意味着对方并非叛逆余党,而是旧秩序最后一任执掌者。
谢无涯瞳孔微缩,低声问:“你是……奉礼监?”
“我是最后一任掌印。”那人淡声道,“奉礼监掌天下仪轨、正江湖法度。你们今日所行之事,早在七年前已有定论——沈家若独揽新规之权,即视为僭越。”
沈清鸢终于动了。她左手缓缓松开琴腹,转而搭上琴囊革带,指节微白。她盯着那枚铜牌,声音依旧平稳:“奉礼监早已随前朝覆灭而除名。你持旧印,行废令,不过是借尸还魂。”
“覆灭?”那人冷笑,“制度岂会因一朝倾颓而消亡?它藏于人心,埋于地脉,记于典册。你们以为烧了几份名册,毁了几处碑文,就能抹去一切?”
他抬手,指向角落麻袋。沈清鸢顺其方向看去,见袋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纸张,正是听雨阁祖训抄本残页,上有“五家共治”“盟誓不可违”等字迹。
“这些,”他道,“是你们烧剩的。我一页一页捡回来的。”
沈清鸢目光不动,心中却已翻涌。她记得七年前大火,确曾下令焚毁部分旧档,以防云容等人借此生事。但她从未想过,竟有人将残纸尽数收集,藏于此地。
“你潜伏多年,就为了这一刻?”谢无涯问。
“不是潜伏。”那人摇头,“是等待。等你们把新规立起来,再亲手把它砸碎。”他顿了顿,看向沈清鸢,“你们迟到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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